我的苦乐年华（二十）

竹林听雨（别送花）

20.初下矿井历艰危

第一次下井，我险些累垮。那天并没有安排多重的采掘活计，单单赶路，就把我折腾得筋疲力尽。从井口到工作面有十几里路程，先乘电车行进十多里，下车之后，还要攀登二百六十五级人行斜井。斜井陡峭高耸，台阶比寻常台阶高出不少，巷道狭窄，迎面来人只能侧身勉强错开。爬上斜井，还要再走一千多米的马机道，脚下坑洼不平，四周一片漆黑。赶到工作面时，夜班工友还在作业，机器轰鸣震耳，煤尘雾气弥漫，矿灯微弱的光束，很难看清周围景象。

稍稍定神细看，采煤机滚筒旋转切削煤壁，将剥落的原煤送入溜槽，满载负荷的铁溜子如同乌龙缓缓转动，输入到外面巷道的皮带输送机上。溜子旁密密麻麻立着金属支柱，好似一片钢铁森林；支柱一旁的古塘采空区，堆满坍塌下来嶙峋的巨石。采煤机马达隆隆不休，顶板时不时传来闷墩的巨响，受压的金属支柱噼啪作响，迸出点点火星。（受割煤扰动，顶板下沉承压，发出类似放炮的声响，矿工称之为响闷墩。）我是新来的学徒，组长安排我跟在机组后面清理浮煤。井下漆黑，飞扬的煤尘呛得人喘不上气。我身高一米八六，体重却不足百斤，体质单薄，哪里扛得住这一路跋涉与繁重劳作。

第二天下井，我正式编入班组，承担攉煤任务。当时是半机械化开采，采煤机到不了的地方，需要打眼放炮，人工装煤以铁溜槽计量。每人分配四节溜槽，一节一米五，总长六米。煤帮进深一米，煤层高二米二，每班需要攉煤十余吨。所有原煤，都要靠铁锹一铲一铲扬进溜槽。老练的工友有诀窍，先在起点处深挖见底，这样就能顺势一直往前，又快又省力，多半个班次便能完工，而我一个新工人，连煤层底部的煤都清理不完。平日里常说工人阶级是亲兄弟，可井下人人自顾不暇，没人伸手搭救。不少老工人关掉矿灯，躲到安全处歇息。我又累又急，满心委屈，真想扔下铁锹放声大哭。带班排长怕耽误下一班出煤交不了班，呵斥我一句：“啥本事没有，何必来井下受罪！”随即喊来两名老工人，帮我把剩余的煤清理完毕。

收工升井，我浑身力气耗尽，双腿沉重如灌铅，一步一挪走到澡堂。踏入浴池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水里。求生本能让我胡乱划动胳膊，却没有力气站起身，浑浊的池水灌进口鼻，呛得难以呼吸。那时澡堂里只剩下寥寥数人，倘若空无一人，那天恐怕就要出事。几位工友见我溺水并非戏水，一位老工人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将我从水中拽起。他操着浓重的朔州乡音问我是不是抽筋生病了，我缓缓摇头，泪水止不住奔涌而下。

升井之后，我心里只有两个念头：喝水、睡觉。就算有人说半里之外放着一笔钱财，可以白拿，我也再无力挪动半步。到了职工食堂，我一口气喝下三大碗稀米汤。喝完只盼就地躺下酣睡，哪怕就此沉沉不醒。

不曾下井的人，很难体会矿工的处境。幽暗的空间、漆黑的巷道、昏暗的工作面，沾满煤灰的窑衣，熏黑的眉眼与面庞，万物笼罩在无尽黑暗里。唯有头顶矿灯，摇曳着一束淡黄微光。灯光之下，唯有一口白牙，还有汗水在黑脸上冲刷出一道道白痕，证明这黑暗之中尚有鲜活生命。井下不分白昼，日复一日漫长煎熬，危险，本就是矿工这份职业与生俱来的底色。

那年我刚过十六周岁。按井下工人五十五岁退休算，往后三十九年的岁月，我都要与这无边黑暗相伴。一念及此，不由得浑身发冷，心底阵阵战栗。往后许多年，我常常天真的暗自懊悔，当初填招工表时为何不把年龄报大几岁，若能早一点退休，便能早日离开这暗无天日的矿井。

如今回想，入职登记时我如实填报真实年龄，本以为年纪尚幼，能得到些许照顾，分派轻省活计。现在才明白一句老话：“城墙上扎刀子，谁心疼你那块半头砖。”

井下的初次历练，是我矿工生涯的第一课。少年单薄的身躯，硬扛着黑暗、劳累与恐惧。那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深深烙印心底，伴随我走过漫长的矿山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