掰玉米

秦岭老叟

　　国庆前后，又到了老家掰玉米的时节。伫立田埂，秋风里漫开一股清润的气息，深吸一口，田野间独有的玉米馨香便扑面而来。

时至秋收，连片的玉米尽数沉下腰杆，顶端的红缨褪作深褐，好似被骄阳烘透的绒线。清风拂过，漫山遍野翻涌着一片金黄。乡间老人常说，这是庄稼在唤人下地收粮了。

少年时代的秋假，若是赶上生产队收玉米，母亲便会领着我下地“练手”。那时的玉米长得高大茂密，一人多高的秆子整齐林立，叶片交错相叠。人一钻进玉米地，便隔绝了外头的天光，唯有细碎的阳光穿过叶隙洒落，在地面铺就一片晃动的碎金。沉甸甸的玉米棒垂在秆腰，叶片剐蹭着胳膊，细碎的玉米绒毛沾在汗湿的脸颊与脖颈，挠得人浑身发痒。

母亲教我掰玉米，叮嘱万万不可生拉硬拽，要懂得顺势而为。左手扶稳玉米秆，右手虎口扣住玉米棒根部，大拇指用力抵住，手臂向上一掀、一转，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裹着青衣的玉米棒便落入手心，温热的，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我年少力薄，攥住棒子憋得额角冒汗，要么掰不下来，要么连带把秆子扯断。母亲伸手示范，轻轻一掀一扭，脆响过后玉米棒便应声落下，笑着对我说：“做事要使巧劲。掰玉米也讲究个顺势，你善待它，它才肯归于你。”

掰不上几颗，我便溜到地头树荫下，啃起母亲偷偷砍来的秫秆去吃“蜜蜜秆”了。啃去秫秆青绿外皮，一口咬下，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迸发，脆嫩甘冽，滋味直沁咽喉。一口接一口，满口都是玉米的清芬，全然忘了干渴，蹲在地上不停啃食，直到母亲唤我回家吃饭。

土地承包之后，家里分到五亩田地。夏收完毕，便在三亩能灌溉的地里尽数种下玉米。每逢国庆假期，全家便齐上阵收玉米。彼时我已是家中主要劳力，先用挖镢把玉米秆挖倒，平铺在地。父母和妻子蹲在地上，或是手掰、或是用镰刃削下玉米棒，装进蛇皮袋，再转运到架子车上运回家里。这般做法，既免去在密不透风的玉米地里穿梭、被叶片刮伤的苦楚，也能尽早把玉米运回家中。掰玉米、挖秸秆的辛苦我尚且能够承受，最熬人的是往田外运玉米秆。若是晴好天气，秸秆晒上两日，重量尚能轻些；倘若遇上阴雨，又赶着急于播种冬小麦，被雨水浸透的秸秆沉得格外压手。扛上六七根，便似身负千斤，每迈出一步双腿都不住发颤。锋利的玉米叶在胳膊、手掌、脖颈乃至脸上划出道道伤口，雨水混着汗水淌过伤口，钻心的痛感直往心里钻。

如今收玉米早已用上收割机，再也不用整日泡在地里，徒手掰棒、挖玉米秆、搬运秸秆。农业现代化极大减轻了农家的体力负荷，把农人从繁重的劳作中解放出来，让人真切体会到现代农业科技带来的改变。

前日回故乡，叔父家有块三分大小的边角地，收割机无法驶入，我便一同下地掰玉米。踏入玉米地，指尖触到那还带着日光温度的玉米棒，恍惚间，岁月仿佛倒回年少时光。依旧是熟悉的“咔嚓”脆响，依旧是满身飞扬的玉米绒毛。秋风穿过层层玉米叶，簌簌作响，仿佛母亲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对，就是这个劲儿。”收完玉米，我坐在地头歇脚，啃上一截“蜜蜜秆”，仍是记忆里那份清甜的滋味。

玉米一茬又一茬成熟轮回。当年下地劳作的长辈，脊背早已佝偻；昔日跟在大人身后嬉闹的孩童，如今散落四方，大多也已步入退休之年。可那些远去的旧时光，从未真正消散。它藏在掰玉米的脆响里，藏在秫秆满口的清甜里，藏在田野间蒸腾的热气与欢声笑语之中。正如母亲所言，掰玉米要顺着力道，过日子亦是如此。手握实打实的收成，心怀烟火人间的温热，无论行至多远，蓦然回首，故土依旧，甜香如故，暖意依旧。

庄稼人的秋天，是握在掌心的踏实安稳，是镌刻在骨血之中，永世难忘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