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九就是除夕,午后的阳光淡淡斜斜落进印刷厂,给孤寂的年尾增添了一点温暖。</p><p class="ql-block">罗芳坐在宿舍里的一根小板凳上,一边择青菜,一边饶有兴趣地观看春节特别节目。方成守在外面灶台边的案板前切菜配菜,细细筹备今晚的年夜饭。夫妻俩与成灿、罗大菲已约好,今晚兄弟姐妹四个都在印刷厂团年守岁。吴喜临走时把他宿舍的钥匙给了方成,罗大菲来了有地方住;厂里的厨房虽然很简陋,但不影响做好吃的。吃住的事都解决了,春节期间就什么也不用愁了,漂泊在外的四个亲人可以好好相聚几天,放松一下一年来辛苦紧绷的心情,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不错的慰藉。</p><p class="ql-block">不多时,罗大菲脚步轻快地跨进印刷厂的大门。她平时神龙见尾不见首,这一年到头,还是头一回来印刷厂。她面容姣好,聪明伶俐,活泼开朗,打扮时尚而清新,怎么看都是一个十足的美女,任谁都看不出她是个乡下妹子。</p><p class="ql-block">方成连忙放下菜刀招呼:“大妹来啦。”</p><p class="ql-block">罗大菲压低声音:“二姐呢?”</p><p class="ql-block">方成指了指宿舍门:“在里头看电视,你屋里坐。”</p><p class="ql-block">罗大菲摆了摆手,怯怯地朝屋里探望。姐妹俩之前都在虹口区同一个羊毛衫厂做套口工,罗芳还是罗大菲带出来的。因为罗大菲喜欢追星,有时候还会特意请假,赶到现场为她喜欢的明星捧场。罗芳作为姐姐,很担心大妹的安危,训斥她是常有的事。罗大菲虽然对罗芳很怵怕,可她追星上了瘾,照样我行我素,姐妹俩经常为这件事争吵。自从罗芳去了松江的羊毛衫厂,姐妹俩的关系才有所缓和,问候关心反而多起来。最近一年,父母对罗大菲的婚事特别关心起来,他们担心她在外面谈恋爱,更不希望她远嫁异乡,便催她春节务必回老家相亲,她自然不愿意回去,跟父母搞得很不愉快。罗芳在上海,便代行父母的职责,经常给她施压,姐妹俩的关系最近又紧张起来。但是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异乡,又是春节,无处可去,姐姐姐夫这里,自然成了她唯一可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罗大菲没有要进屋的意思,站在方成身旁,语气中带着撒娇:“成哥,晚上可得做点好吃的,厂里的菜寡淡无味,好久没吃过川菜了,我也嘴馋你做的菜好久咯。”</p><p class="ql-block">“没问题,今晚好多道硬菜,保管你吃好。”</p><p class="ql-block"> “大妹,这一年到头见不着你的人影,过春节也不回家看看爸妈,你三年没回罗家坝过年了吧?你的心里还有这个家吗?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不知道何时,罗芳斜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神情严肃,开口便是一顿数落。</p><p class="ql-block">罗大菲的眉头当即拧成一团:“二姐,我把钱寄回家不就对了吗?一回老家,爸妈不是唠叨我乱花钱,就是施压催婚,我可受不了,还不如在外清净。”</p><p class="ql-block">“你踏实上班,少追那些虚无缥缈的明星,少花那些冤枉钱,安安稳稳寻个靠谱对象,爸妈哪里会整日念叨你?”</p><p class="ql-block">“二姐,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回到家里爸妈唠叨,来这里又被你训斥,这个年我过还不过?”罗大菲阴沉着脸,满是不耐烦。</p><p class="ql-block">“打住!都打住!”方成连忙打圆场:“一年到头,你们姐妹俩难得相聚,过年不说闹心的事。我们身处异地他乡,这个年更要快快乐乐过。”</p><p class="ql-block">“眼不见心不烦,你当我想说?”罗芳撇撇嘴,转身回了屋。</p><p class="ql-block">罗大菲朝方成吐了吐舌头,满脸感激,也跟着进了屋,坐在床沿看电视。每当看到她喜欢的明星出场,便忍不住拍手惊呼,眉眼发亮。</p><p class="ql-block">罗芳见状又蹙起眉头:“刚刚才说了你,转眼又这般咋咋呼呼。那不就是个有鼻子有眼的人吗?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你稳重点好吗?”</p><p class="ql-block">罗大菲偷偷翻了翻白眼,稍稍收敛动静。</p><p class="ql-block">方成生怕姐妹俩再起争执,影响过节的气氛,连忙叫罗芳拿盘子,又吩咐罗大菲:“你给阿灿打个电话,让他忙完早点过来。” </p><p class="ql-block">“晓得咯。”罗大菲应了一声,拨打成灿的电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片刻后,成灿赶来。兄弟姐妹正在寒暄,罗大菲的手机响了,是一个男声,她问清对方到了哪里,挂断电话便要往外走。</p><p class="ql-block">罗芳立刻瞪住她:“马上就要开年饭,你还要去哪里?”</p><p class="ql-block">“很快就回来,绝不耽误吃饭。”罗大菲应着,人已经踏出大门。</p><p class="ql-block">罗芳满心郁闷:“这丫头,一天到晚疯疯癫癫,在家让父母操心,在这里不让我省心。” </p><p class="ql-block">成灿笑着劝解:“二姐,大妹已是成年人,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她心里自有分寸,你不必过度操心。”</p><p class="ql-block">方成也趁机帮腔:“阿灿说得没错。年轻人自有自己的想法,大妹那么聪明,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就像当初小妹与阿灿,旁人都觉得不合适,二人反倒情投意合,日子过得很和睦。”</p><p class="ql-block">罗芳听二人劝说,心头的火气这才慢慢压下,不再说话。</p><p class="ql-block">没过多久,罗大菲返回印刷厂,却领进来一名青年,个子一米八上下,一身合身的西装,外面套着一件风衣,模样俊朗精神。</p><p class="ql-block">方成和成灿都愣了一下,罗芳神色严肃,看看罗大菲,又上下打量来人。</p><p class="ql-block">“这是我男朋友安林。”罗大菲脸颊微微发红,轻声介绍。</p><p class="ql-block">在三人愣神之际,罗大菲又给安林一一介绍眼前的家人。</p><p class="ql-block">安林倒落落大方,礼数周全,挨个问好。</p><p class="ql-block">方成这才回过神,出于礼节,客气招呼安林进屋落座:“安林,你老家是哪里的?”</p><p class="ql-block">“安徽亳州。”安林答话干脆利落。</p><p class="ql-block">罗芳一听籍贯,心中凉了半截,想不到父母和自己那样给大妹敲警钟,她选择的男友还是距离陵州几千里远。成灿虽然也是安徽籍,但他是招赘到陵州;大妹和安林一旦成功,就是实实在在的远嫁。这不是故意悖逆父母之愿吗?</p><p class="ql-block">罗芳瞬间激动起来,正要开口,方成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她深呼吸数次,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p><p class="ql-block">方成不动声色继续问话:“你眼下在哪里上班?”</p><p class="ql-block">安林假装没有察觉罗芳的异样,如实作答:“我大专毕业才半年,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p><p class="ql-block">“成哥,你查户口吗?”罗大菲有些不满,断然打断二人的问答。</p><p class="ql-block">方成自知初次见面,接连盘问太过唐突,被罗大菲一打断,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p><p class="ql-block">成灿赶紧解围:“饭菜要凉了,咱们开饭吧。”</p><p class="ql-block">方成顺势招呼:“好,我们一起吃团圆饭。把饭菜端去车间吃,那里宽敞,坐着自在些。”</p><p class="ql-block">一阵忙活后,酒菜尽数摆上桌,兄弟姐妹相互道着新年祝福,异乡独有的团年暖意,顿时弥漫了整个车间。一整年的奔波劳碌,藏在心底的牵挂和委屈,都在不断传来的鞭炮声、酒菜的香气和亲人的闲谈里慢慢化开。这个除夕虽然少了老家一大家子人齐聚的热闹,有着无法弥补的遗憾,可这份异地他乡兄弟姐妹相守的独特除夕,将会成为各自人生里格外难忘的一段光景。</p><p class="ql-block">酒至酣处,方成借着几分醉意,忍不住扯开嗓子,吼起陵州坝上的抬工号子:</p><p class="ql-block">岁末寒冬守厂房哟——</p><p class="ql-block">罗芳和罗大菲自小听过抬工号子,知道要有人和衬,受方成情绪的感染,姐妹俩赶紧和道:</p><p class="ql-block">嘿哟!离家乡哟!</p><p class="ql-block">方成:远离故土在沪上哟——</p><p class="ql-block">姐妹:嘿哟!念爹娘哟!</p><p class="ql-block">方成:兄弟姐妹齐相聚哟——</p><p class="ql-block">姐妹:嘿哟!暖心房哟!</p><p class="ql-block">方成:一杯浊酒贺新年哟——</p><p class="ql-block">姐妹:嘿哟!喜气扬哟!</p><p class="ql-block">成灿和安林从没听过四川的抬工号子,只觉唱腔粗粝新奇,随着方成声调越来越高亢,二人不觉精神为之振奋。见姐妹俩熟稔地和着号子,他们也不由自主随着姐妹 “嘿哟”着。姐妹俩起初还有几分拘谨,见方成站起身,围着桌子转动,比画着负重一步步前行的动作,也就彻底放开声音,高声应和。</p><p class="ql-block">方成:今年春运买票难哟——</p><p class="ql-block">众人:嘿哟!隔山川哟!</p><p class="ql-block">方成:老母幼女守坝上哟——</p><p class="ql-block">众人:嘿哟!泪长流哟!</p><p class="ql-block">方成:千里牵挂坝上亲哟——</p><p class="ql-block">众人:嘿哟!望明月哟!</p><p class="ql-block">方成:号子声声寄祝福哟——</p><p class="ql-block">众人:嘿哟!越千山哟!</p><p class="ql-block">方成:来年顺遂多挣钱哟——</p><p class="ql-block">众人:嘿哟!谷满仓哟!</p><p class="ql-block">方成:包架飞机回坝上哟——</p><p class="ql-block">众人:嘿哟!好巴适哟!</p><p class="ql-block">方成:阖家团圆吃年饭哟——</p><p class="ql-block">众人:嘿哟!笑开颜哟!</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平日里的陵州乡村,因为青壮年的尽数外出而冷清沉寂;唯有临近春节,大量游子重返故土,每个村落输入了新鲜血液一般,又重新活泛起来。家家户户的门楣已经贴上春联福字,檐下悬起大红灯笼。虽然新年的钟声还没有敲响,白日里零星的鞭炮此起彼伏炸响,一入夜,还能看到那些等不及的烟花绽放,璀璨了夜空,照亮了归乡人眼底的欢喜。</p><p class="ql-block">罗大壮早早便回到了老家罗家坝,将拖着沉重身子的小女儿罗小菲接回了老宅。</p><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九一下班,钱忠、罗霞带着儿子钱宽和丈母娘王巧芬,也回到了老宅。罗大壮早已经做好一大桌子年夜饭,等着一家人团聚。</p><p class="ql-block">背井离乡的人一到春节就盼着回老家,而近在咫尺机关单位上班的人,是盼着赶回老宅,陪家人吃年夜饭。团圆成了每个家庭共同的期盼,只是春运一票难求,无数游子无法奔赴故乡,平添了遗憾。可年节浓重的烟火温情,依旧代代延续。</p><p class="ql-block">一家人正围坐举杯祝福,享受着一年来最丰盛的美味佳肴,罗霞的手机响了,是罗芳打来的:“大姐,新年吉祥!”</p><p class="ql-block">“二妹,新年好!”罗霞问候。</p><p class="ql-block">紧接着是罗大菲的声音:“大姐新年好!你们在哪里过除夕?”</p><p class="ql-block">罗霞回应:“单位今天下午才放假,我们正在爸妈家吃年夜饭。”</p><p class="ql-block">罗芳未言先笑出声:“我们也正在吃年夜饭,我、大妹、阿灿,都在方成这里过年,还多了一个新朋友……”</p><p class="ql-block">罗大菲立刻压低声音打断罗芳的话:“二姐,别说。”</p><p class="ql-block">罗霞心下了然,笑着打趣:“大妹不用瞒,大姐心里清楚。咱们大妹总算开窍,寻到了如意郎君。”</p><p class="ql-block">罗大菲的脸颊瞬间发烫:“大姐别取笑我。” </p><p class="ql-block">“我是安林,叔叔阿姨新年好!大姐大姐夫新年好!小妹新年好!小朋友新年好!”安林主动凑到手机前,声音洪亮爽朗。</p><p class="ql-block">罗霞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安林新年好。有时间同大妹回陵州老家玩。”</p><p class="ql-block">“一定登门拜访。”安林大大方方回应。</p><p class="ql-block">“大妹,听安林的声音,便知他性子沉稳有亲和力,寻个日子带回来,我和爸妈也好亲眼见见真人。”罗霞说完,自己朗声笑起来。</p><p class="ql-block">“大姐,你把电话给爸妈,我要跟爸妈说几句话。”方成催促。</p><p class="ql-block">罗大壮接过手机:“方成,你讲。”</p><p class="ql-block">方成高声提议:“咱们两头的兄弟姐妹们,我们一同给爸妈拜年。”</p><p class="ql-block">“祝爸妈新年快乐!健康长寿!万事顺遂!”手机两端的兄弟姐妹齐声祝福。安林更积极,声音更响亮,压住了其他人。</p><p class="ql-block">罗大壮抿了一口杯中白酒,满脸欣慰:“你们兄弟姐妹能凑在一起过年,爸妈也就放心多了。爸妈也祝你们新年快乐,来年多挣钱。”顿了顿,语气又变得沮丧而意味深长:“这次我去深圳工地打杂,包工头也是勉强答应。如今又老了一岁,不知道春节后还能不能找到活路。这次才干了几个月活,老汉我也明显感到身体吃不消了。”</p><p class="ql-block">王巧芬白了罗大壮一眼,低声数落:“大过年的,你说这些扫兴话,好好喝你的酒。”</p><p class="ql-block">罗大壮立刻烦躁起来:“我要是有个儿子,这个家有儿子支撑着,我这把年纪,还用得着去那么远,在工地上打杂吗?”</p><p class="ql-block">王巧芬像犯了罪似的,立刻低垂着头不敢吭声。她没有给丈夫生下一个儿子,一直被他轻视;丈夫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因为没有儿子的缘故,一直在村里抬不起头,更是被亲哥亲嫂一家笑话。她总觉得自己亏欠了丈夫,这成了她一生低眉顺眼的软肋。</p><p class="ql-block">罗霞看向丈夫钱忠。他端坐低眉,对老丈人的话似乎充耳不闻。她和小妹罗小菲对视一眼,谁都不敢出言相劝,他们从小都知道父亲的心结,生怕触怒父亲,他借酒发作,这个春节谁都过不好。</p><p class="ql-block">电话这头的罗芳和罗大菲四目相对,也是神色黯然。四姐妹从小生活在父亲膝下无子的心结里,他的心结也成了她们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p><p class="ql-block">方成立刻读懂老丈人话里暗藏的顾虑,郑重表态:“爸,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你这个春节你只管开怀喝酒,节后女儿女婿们坐下来好好商议,一定给二老一个妥当安排。”</p><p class="ql-block">“有你这句话,我就是喝白水也心里舒坦。”罗大壮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举杯一饮而尽。</p><p class="ql-block">罗霞将手机递给罗小菲,方成也把手机交到成灿手中,两人都离开饭桌到了户外,通过千里电波,互说思念,低声聊了很久。</p><p class="ql-block"> 等成灿重回饭桌,方成的神情变得严肃,目光扫过成灿和罗大菲:“阿灿,大妹,方才爸的话,想必你们都听明白了。二老养育四个女儿成人,实在不容易。眼下除了大妹,其他三姐妹都已成家,二老年岁渐长,赡养老人的担子,咱们理应一同扛起。”</p><p class="ql-block">“孝顺赡养父母,本就是做儿女的本分。”安林立刻附和。</p><p class="ql-block">成灿也响应:“成哥只管安排,我们都听你的。”</p><p class="ql-block">方成开门见山:“我的想法是,阿灿虽说是入赘罗家,但赡养二老的责任,不能全部推给他和小妹。从今往后,二老的生活费、看病开销,乃至百年归身诸事,都由四姐妹均摊,让二老安安稳稳度晚年,不辜负半生养育之恩。”</p><p class="ql-block">“我负责一半。”成灿面现愧疚,主动提议,“我和小妹成婚前,成哥就把陵州招婿的风俗讲清楚了。我既然入赘了罗家,理应多分担些。”</p><p class="ql-block">方成摆摆手:“当初劝你三思,是不清楚你的人品;如今看你踏实有担当,眼下各家日子都不宽裕,二老又没有儿子,平摊最公平。”</p><p class="ql-block">安林点头支持:“成哥说得有理,阿灿不用觉得愧疚,四姐妹同心分担,二老才能真正安享晚年。”</p><p class="ql-block">见大家再无异议,方成敲定:“这事就这么定,每年具体给二老多少生活费,明天我同大姐商量确定。往后我们努力打拼挣钱,既要顾好自己的小家,也要让二老老有所依。来,为往后安稳的日子,干杯!”</p><p class="ql-block">兄弟姐妹举杯相碰,都一饮而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陵州方家坝,夜静更深,已是新年的初一。坝上的爆竹烟花声在一阵翻腾以后,渐渐变得零落。守岁的人们似乎熬不住,都进入了梦乡;或者要为接下来的亲友互访养精蓄锐,直到元宵节才能戛然而止。</p><p class="ql-block">在下坝大女儿家吃过年夜饭,熊世芬拒绝了大女儿大女婿的挽留,执意带着孙女回家住。这是坝上的规矩,大年三十、初一,是不能留宿别人家的。可是现在住着的房子,也不是自己家的,而是暂时借住方大海的老宅。熊世芬很落寞,也很伤感,在路过自家老宅的废墟时,见曾经的院落已经被野草杂树覆盖,她在依然矗立着的院门前伫立良久,想着过往的种种和迷惘的未来,不知道何时才能重建家园,自己余生还能不能搬回这里,不禁老泪纵横,痛哭失声。</p><p class="ql-block">方娟也知道这是自家的老屋。她见证了这个家破败的经历,知道父母背井离乡的原因。如今过年,人家的父母都回来了,而自己的父母却还在遥远的上海。见奶奶哭,她也跟着伤心哭泣。祖孙俩哭了一会儿,还是方娟懂事,说马上就新年了,要高兴才对。她牵起奶奶的手,催促她赶紧离开这伤心之地,回上坝她们现在的家。</p><p class="ql-block">此时,熊世芬斜靠在被窝里,再次催促方娟:“天寒夜深,快上床歇息。”</p><p class="ql-block">方娟没有应答,神情落寞坐在床头的桌边,指尖漫不经心翻动爸爸寄回来的书,却无心细读,翻几页便合上,又打开相册,一张张摩挲爸爸妈妈的照片。没有等到父母回家,这个年对她而言,只剩冷清、孤单和伤感。整整一年过去,父母的模样在她的脑海里渐渐模糊,她记住的只是照片上的父母。哪怕是照片上的父母,她也必须死死记住他们的模样,生怕有一天他们把她忘了,再也不回来;她若忘了父母的模样,便永远找不到他们了。</p><p class="ql-block">“娟儿,你怎么啦?”熊世芬看着孙女落寞的模样,满心疼惜。</p><p class="ql-block">“奶奶,我想爸爸妈妈,我睡不着,也不想睡。”方娟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p><p class="ql-block">熊世芬长叹一口气,披衣起床,坐到孙女身旁,抬手轻抚她的头顶,一时默默无言。</p><p class="ql-block">方娟把头深深埋进奶奶的怀里,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p><p class="ql-block">熊世芬任由孙女宣泄委屈,自己也老泪纵横。她悔恨当初没有听从儿子的劝阻,执意要到河边的大堰洗衣,给这个家酿成不堪重负的灾难,逼得儿子不得不远走他乡讨生活,孙女小小年纪便要承受骨肉分离。孙女的孤单委屈,成了她日夜放不下的心结。</p><p class="ql-block">哭够了,方娟渐渐平复情绪。熊世芬这才柔声安抚:“娟儿,爸爸妈妈此刻一定也在惦记你。要不咱们去有权爷爷家,给他们打电话?”</p><p class="ql-block">方娟轻轻摇头:“太晚了,有权爷爷已经睡了。下次我们接爸爸妈妈的电话,奶奶千万别说我今晚哭过。”</p><p class="ql-block">“好好好,奶奶不说。你还是上床躺着想他们,你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你们就会在梦里相见说话。”</p><p class="ql-block">方娟点点头,上床钻进被窝里,怀里紧紧抱着相册,一行泪又无声无息涌了出来,很快浸湿了枕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