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的秋色，从藻园门开始

琼林

图/文：琼林

美篇号：57484918

　　秋分已过，秋意渐深。国庆假日的下午四点多，我们从藻园门进去。

大多数人来圆明园，直奔西洋楼，看大水法的残垣。我们偏不。国庆的人潮涌向那边，我们往反方向走。

　　进门左转，先撞进眼里的是一片百日菊花海。

成片开得正烈，红的、粉的、黄的、白的，一垄一垄铺开去，没有精心修剪的规矩，倒像谁随手撒了一把春天，落在初秋的园子里。花丛中有人骑着花车穿行，车铃叮叮当当，笑声落在花瓣上，又轻轻弹开。

　　花海尽头，一片开阔的湖面静静铺着——这一片水，其实来头不小。

它叫印月池，属于圆明园四十景之一“映水兰香”的水系。映水兰香在澹泊宁静之西，正殿五楹，东南是钓鱼矶，北为印月池、知耕织。乾隆曾为这一景题诗，诗引里写“前有水田数棱，纵横绿阴之外，适凉风乍来，稻香徐引”，末了感叹“鼻观真香不数兰”——稻香扑面的时候，兰花的香都不值一提了。这片水面旧时连通着皇家稻田，是帝王“劝课农桑”的地方。

　　如今稻田早没了，湖面还在。落日熔金，碎在波光里，风一过，满湖碎金晃荡。草坪软软伸向远处，几棵老树斜斜探向湖面，叶子半绿半黄，在夕照里亮着。年轻人三三两两散在湖边草地上——有人捧着书看，有人沿林荫道慢慢走，有人举着相机追那道光。风把笑声、书页翻动声、快门声轻轻搅在一起。

　　沿林间小路往里，先遇武陵春色。

土山环抱，曲溪蜿蜒，朱红小桥横跨碧水。这里是圆明园四十景之一，以陶渊明《桃花源记》为蓝本营造，当年号称“山桃万株”，乾隆在诗序里写“落英缤纷，浮出水面”。少年的弘历曾被雍正赐居此处读书三年，书斋名“乐善堂”。他常在桃花溪上划着小船，逆流而上，穿过桃花洞，去体会武陵人“沿溪行，忘路之远近”的意趣。

　　倚树临岸，遥看一池芦色。秋叶深浅交错，溪水潺潺。虽已入秋不见桃花，但山水格局还在，那份避世的安静也还在。恍惚间，真像误入了桃源。

　　一路湖光相伴，行至万方安和，我停下了。

这里是雍正帝最爱的一处景致。独特的万字形水上宫殿，整座楼宇凌空架于碧波之上，冬暖夏凉，独具匠心。取名“万方安和”，承载着帝王四海安宁、天下太平的期许。传说雍正常在此独坐，处理政务之余，看湖水不惊、天光不动，安放他心中那个“天下安稳”的梦。

　　我静静站在湖边，望着湖面整齐的古建筑基座，久久不愿离去。曾经寄托天下安稳的绝美宫殿，早已消散在历史长河里。世间从无永恒的安稳，盛世会落幕，建筑会成尘。可岁岁秋风不改，滔滔湖水依旧——眼前这份岁月静好，便是当下最珍贵的万方安和。

身边有游人轻声念着“万方安和”四个字，念完，也沉默了。沉默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继续往前。

　　再往前，是曲院风荷。

连片湖塘层层铺开，水系迂回，和杭州西湖的曲院风荷如出一辙。虽已入秋，没有盛夏接天莲叶的繁茂，但秋水清透，残荷静立。枯黄的茎秆斜斜支在水面上，有的弯折，有的倒伏，倒影映在浅碧的水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偶尔有风过，枯叶轻响，又安静下来。

　　残荷看罢，天色又暗了一层。行至上下天光，我停了很久。

景名取自《岳阳楼记》“上下天光，一碧万顷”。原主楼是雅致的涵月楼，楼前伸出一座探入湖面的宽大月台。史料记载，当年道光帝常陪太后在此登高望月、赏月听戏，楼台虽逝，一池静水依旧。秋树沉于碧波，水天两相映照。

　　站在这残存的古月台上，我忽然想起以前自己教《岳阳楼记》时，每讲到“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我总会在课堂上激动地一遍遍描摹画面——天光落于水面，水光承接云天，分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水。学生们似懂非懂地点头。而此刻，我就站在这八个字中。

晚风拂过，天光倾泻、水光粼粼，水天相融、一望无际。昔日高楼画阁早已湮灭，可这片湖山、这片天光，依旧岁岁如初。原来我教了那么多年的句子，直到今日，才算真正读懂。

　　最让我挪不动脚的是平湖秋月。

此时暮色已沉，天光暗下来，湖面由金转灰，再转成一汪沉静的黛青。

我俯身看湖。初秋的水格外清透，锦鲤成群游弋，红的、白的、金红的，慢悠悠穿行在水草间，暮色里看不太真切，只觉几尾暗影缓缓划过。不远处，几只黑天鹅浮在水面，脖颈弯成优雅的弧，偶尔低头啄水，涟漪一圈圈荡开，又慢慢合拢，几乎无声。

　　岸上芦苇刚抽出淡黄的穗，风一过，轻轻摇。游人三三两两沿湖慢走拍照，说话都压低了声，像是怕惊动什么。有人倚栏看鱼，一看就是很久。我也站在湖边，什么都不想，任暮色一点点，把人与湖都收进温柔黄昏里。

　　暮色渐浓，行至西洋楼门口已七点多，闭园了。我们来过无数次，早已看遍大水法的残垣，便坦然止步。

从东门出园，回头望，秋色温柔。

圆明园的秋色，从藻园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