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郊红荻

暮雨潇潇

余尝慕秋郊之旷，厌闺闼之幽拘。久居檐下，每念荒野长风，思欲脱身绮窗，赴霜天之一游。值金风乍起，荻浪翻红，遂束素身，曳玄绮之衣，驰目于平芜莽莽之间。

夫四时之秋，造物所以抒其寥廓也。宋玉有言：“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然余独谓秋不尽于悲。霜风拂野，不以寂寥锁万物，反敷丹彩于丛薄。遍野荻花，似解秋之心意，抽茎扬穗，漫作连天霞绮。其茎亭亭以立，其穗袅袅而飞，赭绛相错，金缕杂萦。风过而万秆低昂，若群姝敛衽，翩跹而相揖；云移而光影流转，似烟霞舒卷，往复而徘徊。天地以荻草为笺，蘸霜色以为墨，漫写清秋浩荡之章。

余着玄色旗袍，衣光幽澹，盘扣凝香。玄者，所以敛浮华也。素襟静守，藏闺阁几许温婉，不敢逞妍于霜郊。复取绛色长巾，绕颈而垂，流苏簌簌，垂于襟前。一片丹红，倏尔破墨色之沉冥。巾上风流，欲与郊原荻色遥遥相和。鬈发酡红，漫随晚风微动；镜架纤细，笼万卷诗书于眉眼。唇间一点胭脂，默然含笑，两臂轻敛于身后。立乎丛荻之中，身居于红浪中央。

始余之临此郊也，心尚拘于尘俗。凡绪纷纷，犹萦于市井之琐，案牍之扰。及足践郊壤，目遇茫茫红荻，耳聆萧萧风籁，心乃渐释。初则耳目为之清，再则襟怀为之旷，终则神思浑与秋气相融。草木有情，临风款款，似邀余共赏霜天之盛；长风款款，拂过鬓边，若解予胸中郁结，徐徐而开解。背景笔意纵横，草叶恣肆飞扬，奔涌若江海；至于吾之形神，眉眼描摹娴静，神思敛于方寸。一放一收，一张一弛，造物与人心于此际两相照见。

昔女子之美，多囿于亭榭阑干之内，凭栏望月，折花簪鬓，才情幽闭于深庭。余今弃雕栏绣户，投身莽莽平皋。以旷野为庭，以荻穗为花，以长风为友。闺阁之温婉，不必困于朱窗；书卷之清和，亦可以见于草莽。外有秋光灼灼，万千红荻沸涌于周遭，纷华满目；内则灵台寂寂，方寸之中自守恬和。任周遭丹浪翻涌，而吾心神不为喧嚣所移。外物愈热烈，吾之守静愈笃。

仰观天宇，澹霭轻浮，天光温软，覆于茫茫荻海之上。霞色漫洇，不使丹彩过燥，调和万象，令盛艳归于温润。红巾一点，遥接荻海千山之赤；玄衣一袂，沉定浮生浮动之思。色之呼应，若心神于天地间觅得知己。风来则巾穗飘摇，风止则神意安闲。

嗟乎！世间之人，多随境浮沉。境喧则心躁，境寂则神悲。余立于秋荻之间，始悟守心之妙。秋光浩荡，外物之繁华纷陈于前，可以悦目，不可以夺志。艳者任其自艳，喧者任其自喧。吾自葆书卷之韵，怀恬淡之姿。不以旷野而放疏狂，不以幽居而生拘蹙。收放随心，动静由己。

归去之时，衣上犹染草木清芬。回望漫天红荻，依旧临风起舞。此番秋郊一过，始知温婉不必避山河之旷达，疏朗亦无损闺中之娴雅。于纷华世界，敛一身沉静，任万千风物往来，我自保有内心从容，便是人间最好光景。

图文\暮雨潇潇 美篇号\3608255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