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的胶片,不褪色的时间 ——观纪录片《中国的重生》

李恒森

<p class="ql-block">美篇名:李恒森</p><p class="ql-block">美篇号:43638248</p> ☆☆☆ <p class="ql-block">1949年由前苏摄影师拍摄,七十年后由俄罗斯导演阿列克谢·杰尼索夫制作的六集彩色纪录片《中国的重生》,是一部在中俄纪录片史上极具地位的巨作。六集内容各有侧重:第一集《中苏友谊》聚焦建国初期苏联文化、工业援助对中国社会的影响;第二集《开国大典》呈现彩色开国大典画面,记录毛泽东宣告新中国成立及阅兵、群众欢庆的盛况;第三集《老上海》展现旧上海城市风貌与市井生活;第四集《老北京》记录胡同生活与天桥街头杂耍等市井文化;第五集《解放战争》回顾解放军作战及农民翻身斗地主的历程;第六集《新与旧》通过对比展现新旧社会交替之际人们在衣着、生活与观念上的变化。2019年,在新中国成立七十周年和中俄建交七十周年的节点上,这部纪录片第一次被公之于众。</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i>一、沉睡的底片</i></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段影像,如果七十年没有被任何人看见,它还算是“影像”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它被拍摄下来,感光,显影,然后被装进铁盒,贴上标签,送入档案馆的深处。它明明记录了光,却再也没有反射过光。它明明封存了时间,却被时间遗忘。它在那里,又不在那里。像一个从未被拆开的信封,信纸上的字迹早已干透,但没有人知道它写了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49年,苏联派出一支纪录片摄制组来到中国。那是彩色胶片刚刚问世的年代,史无前例地,有人决定用这种昂贵而脆弱的技术,去记录一个东方古国的重生。他们拍下了开国大典,拍下了北京、上海、广州的街头巷尾,拍下了那个年代普通人的脸。两百多盘胶片。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甚至可以说,这是那个年代留给后人最诚实的视觉档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后,一场火灾险些将这批胶片烧毁。然后斯大林去世了。然后中苏关系变了。然后这批胶片被“专门保存起来”——“专门”这个词用得多么委婉。它们被存放,也被遗忘。在俄罗斯国立电影照片资料档案馆里,它们一躺就是半个多世纪。底片褪色了。没有人知道那些铁盒里装着什么,或者说,没有人再关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直到导演阿列克谢·杰尼索夫发现了它们。他从浩如烟海的胶片中找到了这批标注着“苏联摄影师眼中的中国”的素材,大约两百盘,底片都已褪色。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修复、数字化、剪辑,最终做成了六集纪录片《中国的重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关于这件事,我想说的不是“珍贵史料重见天日”这样的套话。我想说的是一个更朴素的事实: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才能真正成为历史。 七十年前的胶片,在当时只是“素材”,是拍摄任务的一部分,是国际友谊的产物。它要等到褪色,等到被遗忘,等到世界已经变了好几轮模样,才能褪去所有当下的功利,变成纯粹的时间本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褪色是它的勋章。遗忘是它的淬炼。</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i>二、色彩作为一种证词</i></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中国的重生》出现之前,我们关于开国大典的视觉记忆,几乎全部是黑白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几乎成了一种心理定式。黑白意味着“过去”,意味着“遥远”,意味着“文献”。我们习惯了用黑白去区分“历史”和“现在”,就像我们习惯用相纸的泛黄程度来判断一张照片有多老。黑白让我们安全。它把历史放在一个玻璃柜子里,隔着一段审美的距离,让我们可以观看,可以感动,但不必真的靠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彩色打破了这个距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毛泽东主席的脸庞以彩色出现,当五星红旗以彩色出现,当天安门广场上的人海以彩色出现,你感受到的是一种难以诉说的亲近。那种红,是你见过的红。那种肤色,是你熟悉的那种肤色。那种光线,是下午三点钟的光线。彩色拒绝把历史变成“历史”。 它让你承认:那一刻,天是蓝的,人是热的,欢呼声是真的从胸膛里发出来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一个镜头我反复看了很多遍。毛泽东主席站在城楼上,宣佈“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黑白影像里,这个镜头我们已经看过无数次。但彩色影像里,我看见他的脸庞仍是宣传画上的那种红光满面,但也有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表情。有庄严,有兴奋,有某种非常鼓舞人的东西。他的眼睛看向广场,但好像又不完全在看广场。那里面有对过往的回望,也有对未来的擘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还有那些广场上的人。黑白的集体照里,人海是均匀的、同质的,像一片模糊的背景。彩色影像里,你能看见不同的衣服颜色,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表情。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跳,有人只是微笑地站着。一个年轻人举着红旗,旗子在风中翻卷,他的脸被旗面遮住了一瞬,又露出来。那一瞬间,他不属于任何“叙事”,他就是一个在1949年10月1日下午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的、二十岁左右的、不知道自己正被历史记住的普通人。他们举手投足之间透露着一种自信与骄傲,因为他们都在期待一个美好的未来和新时代的到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彩色是一种民主。 它拒绝让历史只属于那些被“重点拍摄”的人。它让每一个出现在画面里的人,无论站在什么位置,都获得了同样的存在感。苏联摄影师用旁观者的眼睛看着这个国家,他们的镜头里有一种我们自己的摄影师可能不会有的东西:对“日常”的尊重。他们不仅拍领袖,也拍街头卖艺的人,拍码头扛包的苦力,拍棚户区里洗衣服的妇女,拍南京路上拉人力车的车夫。这些画面和开国大典的盛况放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真正的“全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因为一个国家,从来不只存在于它最辉煌的时刻里。</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i>三、废墟上的站立</i></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开国大典的彩色影像中,毛泽东身后站着一排人。周恩来、朱德、刘少奇……他们的衣着并不光鲜。事实上,如果你仔细看,有些人的中山装甚至有些皱,有些人的脸色并不好。他们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消耗巨大的跋涉中走出来的人。但正是这些人,刚刚带领一个民族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他们的朴素与和蔼,恰是那个时代最真实的底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让我想起纪录片中另一个场景:解放前的上海。外滩的高楼林立,电车穿梭,霓虹灯闪烁。但镜头一转,就在离外滩不远的地方,是成片的棚户区。垃圾遍地,污水横流,人挤在低矮的窝棚里。纪录片里有一个画面,苏州河边,老百姓在艰难地生活着,那种逼仄与对岸的繁华形成了刺目的对照。那道界限分明得像是用刀划出来的。但即便是在那样的困苦之中,那些普通人的眼睛里,依然有一种东西在亮着。那是一种对“明天”的期待,一种朴素的、不肯熄灭的希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北平。苏联摄影师的镜头拍下了1949年的老北京:城墙还在,白塔还在,胡同还在。但城市的面貌是陈旧的,房屋普遍不高,街道上跑的是人力车和骆驼。这是一座被战争和贫困浸泡了太久的城市。它古老,但缺少尊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开国大典的彩色影像之所以震撼,恰恰是因为它不是一个“从零开始”的故事。 它是一个“从负数开始”的故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些站在天安门城楼上的人,他们继承的不是一个已经建好的国家。他们继承的是一片废墟。四亿七千五百万人口,文盲率极高。工业几乎为零,交通几近瘫痪,通货膨胀让钞票变成废纸。国际上,没有人看好这个新政权。它在冷战的夹缝中诞生,周围是虎视眈眈的眼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就在这样的条件下,那些普通人没有低头。纪录片中,解放后的农民们翻身做了主人,他们不再忍受剥削者的欺压,纷纷站起来对封建阶级进行斗争。那种激奋的情绪几乎要溢出屏幕,因为被压抑了几个世纪的怒火终于有了出口。一个国家的重生,从来不只是天安门城楼上的一句话,它也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第一次感到“活着有了盼头”的那个瞬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这样的背景下,再看那个下午。人群聚集在天安门广场,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人,穿着他们最好的衣服——也许那件衣服已经洗过很多遍,补丁摞着补丁,但今天是好日子。他们在欢呼,在流泪,在看着那面崭新的红旗升起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彩色影像让这一切变得具体。你能看见一个老农脸上的皱纹,能看见他攥着红旗的手上粗糙的茧。你能看见一个女学生扎着辫子,穿着蓝布衫,笑得露出牙齿。你能看见一个士兵的军装上还有泥点子。这些人,就是那个“站起来了”的“人民”。他们的站立,不是姿态,是事实。是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依然选择相信的勇气。</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i>四、被修复的和无法修复的</i></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导演杰尼索夫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把那些褪色的底片修复了,数字化了,让七十七年前的光重新在屏幕上流动起来。从技术上说,这是一次“重生”。让红变成了红,蓝变成了蓝,模糊的面孔变得清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我想说的不是技术的奇迹。我想说的是那些无法被修复的东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胶片可以修复颜色,但修复不了声音。 那些画面里的人在说话,在欢呼,在呼吸。但我们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在七十七年前就消散了,消散在天安门广场的风里,消散在时间的深处。我们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在动,看见他们的胸膛在起伏,看见他们的眼睛在发光,但听不见。这种“听得见画面里的寂静”,是一种奇特的体验。它让你意识到,历史不只是影像,历史是影像加上声音加上气味加上温度加上那些无法被记录的一切。而我们能看见的,永远只是最小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胶片可以修复颜色,但修复不了时间。 那些在彩色影像里笑着的人,现在在哪里?那个举红旗的年轻人,如果还活着,已经九十多岁了。那个在城楼上站在毛泽东主席身后的年轻人,已经走进了历史书。那些在广场上欢呼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也已经不年轻了。彩色影像把他们的“此刻”凝固下来,但他们的“之后”我们不知道。每一个画面里的人,都有一个我们永远无法知道的、长达七十七年的故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胶片可以修复颜色,但修复不了一种目光。 苏联摄影师看中国的目光,和中国摄影师看中国的目光,终究是不同的。他们是朋友,但也是“外人”。这种“外人”的目光,在记录的同时,也构成了一种距离。他们拍下了很多我们自己的镜头里可能不会有的东西——棚户区、街头乞丐、租界的界碑——但他们也注定会错过一些东西。那些属于“自己人”的、不需要解释就能理解的默契,那些在一个眼神里就能传递的东西。每一种视角都有它的盲区。 而我们能做的,是把不同的视角拼在一起,尽量接近那个完整的、但永远无法完全抵达的过去。</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i>五、作为动词的“站立”</i></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到那个问题:一段被尘封七十年的影像,为什么在今天还有意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想,是因为它回答了一个我们可能已经不太问的问题:“站起来”到底是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在教科书上读过这句话。我们在电影里看过这个场景。我们在无数次的纪念活动中重温过这个瞬间。但重复太多次的东西,容易变成口号。而口号,是不需要理解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苏联摄影师的彩色影像,让这句话重新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有画面的、有温度的“事件”。“站起来”不是一个修辞。 它是那个下午,天安门广场上的人群同时抬头,看着一面鲜艳的旗子升到杆顶。它是那些穿着补丁衣服的人,第一次被叫做“人民”。它是那些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士兵,第一次不用打仗,只是站着,看着,和身边的人一起喊。它是那个在棚户区里住了半辈子的人,第一次觉得“明天”这个词,是有意义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站起来”也是一个漫长的、还没有结束的过程。 开国大典是那个过程的开始,不是结束。从1949年到今天,这片土地上的人一直在“站”。有的站得稳,有的站得摇晃,有的跌倒过,有的爬起来继续站。彩色影像里的那些人,他们站起来了。但他们不知道,站起来的后面还有很多事。他们不知道会有曲折。他们只知道,1949年10月1日的那个下午,天很蓝,旗很红,他们的心跳得很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七十七年后,一个普通观众坐在屏幕前,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被修复的、褪色的、彩色的画面,看着那些已经不在的人曾经活着的证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历史不是过去。历史是那些过去的人,用他们的“此刻”,为我们的“此刻”打下的一层底。 我们站在上面,觉得理所当然。但如果我们愿意低头看一眼,会发现那层底有多厚,有多重,有多少人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把它铺平。</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i>六、胶片终会彻底褪色,但记忆不会</i></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些底片,即使被修复了,最终也会彻底褪色。这是一个物理事实。彩色胶片的染料会分解,数字文件会损坏,硬盘会读不出来。所有试图留住时间的努力,最终都会失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有些东西,已经被留住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个下午的光,已经照进了很多人的眼睛里。那面旗子的颜色,已经在很多人的记忆里生根。那句“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已经在很多人的耳朵里回响过。影像会消失,但观看过影像的人,会把看到的东西传下去。 他们会告诉自己的孩子:我见过1949年的中国,彩色的。那是一个下午。天很蓝。很多人。旗很红。人们笑得很真,因为他们相信明天会更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那个孩子,也许会告诉他的孩子。就像两千年前的人告诉一千年前的人,一千年前的人告诉一百年前的人。就像那些在开国大典上欢呼的人,他们的欢呼声消散了,但他们欢呼的理由——一个不再挨打、不再挨饿、不再被人看不起的中国——被一代代人接住了,继续往前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纪录片中有一个画面我始终忘不掉:解放后的上海,那些曾经在苏州河上漂泊了一辈子的“山水人家”,终于被安置到了岸上的石库门。有人说,摇摇晃晃了几十年,总算体验了一番住豪宅的感觉。这句话朴素得近乎轻描淡写,却包含了那个时代最深的慰藉。一个国家的重生,说到底,不就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有一个安稳的、不必再摇晃的“家”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胶片终会褪色。但那个十月一日下午,不会</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