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君属秋夜

鲍璨

　　我与张乃仁先生相识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数十载光阴倏忽而过，世间人事大多渐次漫漶，唯有与先生相交的点滴往事，依旧清晰在目，温厚难忘。

　　浩劫初歇，百废待兴，历经风雨的时代正缓缓安顿人心。彼时我正值青年，胸中满怀求知之渴，却苦于精神荒芜、求学无门，常陷茫然。一次青工讲座，我有幸邂逅张乃仁先生，荒芜心底，就此照进一束光亮。

　　先生毕生钟情戏剧，深耕中外戏剧理论，熟稔世界三大表演体系，深谙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布莱希特与梅兰芳的艺术精髓。谈及戏剧，他总是热情洋溢，慷慨激昂。左手捧清茶，右手挥扬，娓娓道来莎士比亚剧作、卓别林银幕形象、梅兰芳梨园风骨，叙说《雷雨》之中的人间悲欢。一言一语皆是赤诚热爱，一颦一笑尽藏文人襟怀，令在场听者，深深沉醉于舞台艺术的浩瀚魅力。

　　先生曾与我坦言，此生心中存两件放不下的执念，戏剧表演便是其一。年少时他才学颖悟，一举考入上海戏剧学院，奈何时代所囿，受家庭历史因素牵绊，终与毕生梦想失之交臂。这份遗憾，萦绕他漫长一生。

　　先生之家世，裹挟着新旧更迭的时代风雨。其父曾任胶济铁路辛店车站站长，履职岁月跨越日伪时期与国民党统治时期。家中多位亲友供职于国民党系统。一九四九年时局变迁，老父亲选择留守故土，兄长姐姐远赴台湾，骨肉一别，便是三十余年。

　　鲜少有人知晓，这位老站长心怀家国大义，于动荡岁月之中，暗中为地下党开展工作。当年无数革命志士与党的干部，往返于上海、青岛、北方之间，途经辛店车站，皆得他暗中周全庇护，接应护送，护佑行路之人平安，默默为革命燃一缕微光。

　　先生常听父亲追忆旧事：当年青岛地下党组织一位刘姓负责人，常年往来南北从事革命工作，屡次途经辛店站，与老站长患难相交，结下深厚的革命情谊。建国之后，这位同志赴京任职，自此音讯断绝。寻访故人、再叙旧情，既是老父亲晚年夙愿，亦是先生心中一桩长久牵挂。

　　世事因缘奇妙，终究造化弄人。我有友人，其父为早年在省政协工作的老革命，已辞世多年。友人闲谈时说起，其父当年为革命奔走于青岛与北方各地，每途经辛店车站，必得一位老站长倾力相助，二人情谊深重，晚年却再无相逢机缘。我听闻之后心中了然，这位重义的老站长，正是张乃仁先生的父亲。可当我知晓这段尘封往事时，先生已然离世数载，再也无从相告，唯留无尽怅然。

　　八十年代中后期，改革开放春风浩荡，国家拨乱反正，海峡两岸坚冰渐融，分隔半生的亲人终得回乡探亲。三十余年离散之后，先生的兄长姐姐自台湾归来。当年长子抛下老父与年幼弟妹远赴他乡，老父亲心中芥蒂难消。重逢之日，白发苍苍的大哥在路边下车，一步一跪，叩行至家门。历经半生别离苦楚的老人，终究难以释怀，只以冷面相迎。一世骨肉离愁，半生隔阂沧桑，尽在无言沉默之中，令人唏嘘。

　　家族两岸离合的悲欢，时代洪流里个人的浮沉，先生没有止于怅然叹息，而是熔家国之思、人生感慨于笔墨，创作独幕话剧《月是故乡明》，将骨肉离散、海峡乡愁，搬上舞台。

　　剧目落幕之时，先生独立台前，回望半生坎坷与平生执念，百感交集，泪流唏嘘。台下观众无不动容，热泪盈眶，掌声经久不息。

　　我与先生同属一个工作系统，共事多年。他为上级机关工会文体干事，我在基层工会负责文体工作。相近的岗位、契合的志趣，令我们一见投缘：同爱书画，同喜读书，乐于促膝闲谈。每逢先生值班，我便赴机关寻他，清茶一盏，偶有薄酒，论书画、谈文章、叙世事，自在悠然。

　　八十年代末，我在职攻读南京大学公共关系专业。学成之后，经推荐远赴深圳外资企业任职，自此与先生一别五六载。后来父亲病重，为侍奉高堂，我重返济南故里。

　　久别重逢，先生依旧爽朗健谈，热忱不减当年。我们促膝长谈，互诉别离之后的人生际遇。闲谈间，他问及我政治取向，得知我尚无党派，便诚恳举荐我加入民革。彼时张先生已是济南市民革主要领导。

　　承蒙先生提携引路，我顺利加入济南民革。此后数年，他悉心指导我们支部：宣讲统战政策，探寻党史脉络，手把手教我们撰写提案、开展民情调研，传授参政议政的思路与方法。在他持续指引下，支部同仁同心履职，工作成效卓著，获评民革全国参政议政先进支部，获民革中央表彰。

　　先生退休之后，我们比邻而居，往来不绝。依旧清茶薄酒，互相荐书共读。先生博览群书，博闻强识，文章高妙，书画品鉴眼光卓绝。我常携拙文、书法习作，请先生品评指点。彼时先生已年逾七十，深知民间“七十三”为人生大关，对生命健康格外珍重。

　　一日，我书诸葛亮《出师表》长卷，开篇便是“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先生见“崩殂”二字，心中格外忌讳。其时他早已沉疴在身，病入晚期，家人未向他道明实情。他终究熬过七十三岁，却止步于七十四岁。

　　回望半生，幸遇先生。他是传道解惑的良师，是朝夕相伴的益友，更是惺惺相惜的兄长。

　　而今皓月凌空，一如当年，见证半生交谊与人间悲欢。一纸短文，写不尽绵长思念。先生曾赠我明代陈继儒《小窗幽记》一书，书中有言：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愿先生于另一个世界，得一方清净天地，手边有清茶，枕畔有书卷……

丙午仲秋月滿之时于结网齋

鲍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