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溪水长,井冈星明——怀念我的父亲

业余爱好

<p class="ql-block">葛溪水长,井冈星明——怀念我的父亲</p><p class="ql-block">父亲姓闻,名满堂,字祖惠。1927年11月,他出生在旧时新登县新崤乡新板村,自幼在葛溪畔的微风与溪水声中长大。作为家中四个兄弟姐妹里的长子,乡邻们亲切地称他“满堂乌子”。</p><p class="ql-block">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是个能文能武的带有传奇色彩人物。文,他写得一手刚劲有力、工整漂亮的好字,硬笔毛笔皆精,还会作诗词,打得一手好算盘,远近乡贤常来向他求墨宝;武,他身强体壮,力大超人,不仅枪法准,更是个潜泳高手。小时候,他常在高兴时哼唱一段京戏,那悠扬的腔调成了我童年最鲜活的记忆。</p><p class="ql-block">父亲生于水边,也长于水边。他潜水极为厉害,曾有一次,石佛水库有人溺水,尸体沉入十多米深的库底。在那个没有专业潜水员的年代,是父亲深吸一口气,潜入幽暗的水底,硬是将人捞了上来。他的枪法也令人称奇,据他说,那是年少时和驻扎在村里的国民党兵学的。后来,他用一把遗留的步枪去葛溪打潮鱼,一枪一条,百发百中,捞上来的鱼足有十多斤重。</p><p class="ql-block">然而,传奇的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十七八岁时,父亲便和爷爷一起撑起了竹排。他们把山里的木炭、柴火和土货运到渌渚港,再从渌渚运回新登街上的生活日用品,在南门头码头卸下。无论刮风下雨还是冰天雪地,他终年靠这水上营生养活全家八口人。我们从小就看到父亲的两条腿上布满了大大小小、黑褐色的烂伤疤。每当问起,他总是云淡风轻地笑笑:“年轻时撑排弄伤的,没钱买药,烂了又结痂,就成了这样。”</p><p class="ql-block">正是这常年穿梭于胥口、新登、渌渚之间的竹排,让见多识广、有胆有识的父亲接触到了外面的世界,也让他逐步了解了共产党和南下解放军的事迹。1948年冬天,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隔壁赵家村从小一起长大的赵文光回到了村里,此时的他已是新四军金萧支队富阳江北办事处主任,正为迎接大军南下、壮大地方武装而奔走。正是那次重逢,引领父亲走上了革命道路,成为了一名光荣的新四军战土,成为一名扛枪打仗战斗员。</p><p class="ql-block">在革命队伍里,父亲迅速成长,后来负责军需物资保障工作。他积极筹款、采购军需物资,组织工人缝制军服,还与当地的地主资本家进行斗争和统战工作,逼他们捐款捐物。因为工作出色,他被提升为金萧支队一名军需副官。</p><p class="ql-block">解放后,父亲被安排在新登县计粮科工作,并积极参与农村土改运动。1952年,组织上选派他脱产两年,前往上海财经学院深造。这段难得的学习经历,为他几十年的工作打下了坚实的政治与专业基础。进修归来,他先后担任龙羊区粮食购销站站长、仙石乡副乡长。在大跃进大炼钢铁期间,作为小高炉炼钢厂连长,他夜以继日地扑在工地上。母亲回忆说,他曾三天三夜没合眼,倒在工地上睡得死沉,连进口手表被人摘走都浑然不觉。他甚至在工地上得了急性肝炎,实在撑不住了才回家躺几天,吃些中草药便又匆匆赶回工地。几个月后回家时,整个人瘦得连家人都认不出来。</p><p class="ql-block">父亲把一生都献给了革命工作。母亲常唠叨,自己生养五个孩子时,父亲总不在身边,每次分娩都要派人到处找他,才能把他从公社或各个大队的田间地头叫回来。</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兄弟姐妹五个相继上学,母亲也重新回到单位,在手工业社做会计。她一边工作,一边照料五个孩子的吃穿。为了改善全家人的伙食,母亲每年都在租住的老屋木楼梯底下养一头猪、十几只鸡。从那时起,我们家每年都能杀一头两百多斤的年猪,每个月还能吃上自养的鸡肉。</p><p class="ql-block">母亲把父亲照顾得无微不至,而父亲又极爱吃肉,在母亲的悉心喂养下,他很快从一位瘦子长成了一位一百八十多斤的胖子。那时,无论父亲走到哪里,公社里的人都亲切地叫他“老闻胖子”。作为分管全公社农业生产的领导,全公社八个大队中最远的连山大队要翻山越岭走十多里山路,连自行车都上不去,只能步行。为了指导各大队的农业生产、完成全年粮食任务,父亲经常早上六七点出门,直到天黑才回家。炎炎夏日里,胖子的两条大腿内侧常常被磨得发红、霉烂,但他依然咬牙坚持,每天去田间地头和干部群众一起忙碌。</p><p class="ql-block">然而,命运对这位忠诚的干部并不总是宽容的。文化大革命期间,许多老干部受到冲击,父亲也未能幸免。原来,解放前他为了逃避抓壮丁,曾听人出馊主意填了一份加入国民党的志愿书。十八九岁的他不懂事,别人填假名,他却填了真名。这个无心之失在文革中被揭发,让他百口莫辩。一位对共产党无比忠诚的干部,就这样被拒之门外。直到文革结束,他才恢复了公社管委会副主任(副乡长)的职务,并在多次申请后,终于如愿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退休后,组织落实政策,他改为离休,享受离休干部待遇。</p><p class="ql-block">2004年的夏天,异常炎热。那时,父亲身患严重的高血压和糖尿病,此前已两次因血压过高导致血管爆裂而被送医院紧急救治。当新四军研究会组织老干部去井冈山时,他不顾我们的极力劝阻,背着子女踏上了旅程。那是他一生向往的地方啊!他多想亲眼看看毛主席当年是如何在罗霄山脉用星星之火燎原全中国的。从南昌到井冈山,8个小时的崎岖山路颠簸,酷暑难耐,他的身体怎么承受得住?回来之后,他再次脑出血。那年秋天,他终究没能熬过病魔的摧残,永远地离开了我们。</p><p class="ql-block">父亲走得太急、太急。他心心念念想住的新房刚刚结顶,就等他看一眼,如果健在,第二年就能搬进新家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全家人陷入了无尽的悲痛与不解之中。</p><p class="ql-block">时光荏苒,父亲虽已离开我们多年,但他的音容笑貌、正直善良,以及他对革命事业的满腔热情、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品德,永远镌刻在我们心中。</p><p class="ql-block">父亲,您安息吧!我们的母亲是一位坚强的女性,如今她已88岁高龄,身体依然康健。您的儿孙们也都已成家立业,我们时刻铭记您的遗愿,在各自的岗位上严格要求、踏实工作,做出了属于自己的成绩。</p><p class="ql-block">葛溪的水依然在流淌,井冈山的星火依然在闪耀。父亲,您的一生,就是那不灭的星光。</p> <p class="ql-block">这帧在杭州仁和路活佛照相馆拍下的肖像,是父亲青年时代最鲜亮的印记。梳得整整齐齐的短发,挺括的立领上衣,嘴角带着舒展的笑意,眼里满是对未来的热望。那时的他刚走上革命道路不久,浑身都透着敢闯敢拼的劲儿,把二十出头的意气风发,完完整整地定格在了相纸之上。</p> <p class="ql-block">后来他和母亲的肖像被一同装进了老相框,一左一右并置着。母亲的侧影温婉沉静,父亲的笑容依旧明朗,两张照片挨在一起,就像他们往后几十年的人生,并肩站在岁月里,互相支撑着走过所有风雨。相框边缘的红漆磨出了旧痕,玻璃上还留着早年粘贴的痕迹,却一点也不妨碍我们一眼就认出,这就是藏在旧时光里的父母青春。</p> <p class="ql-block">那只雕花的老相框里,密密麻麻拼贴着他大半辈子的旧影。1952年在上海财经学院学习的留影,和同学的结伴合照,各个时期的集体合影,大大小小挤在一处。相框顶部的钢笔字清清楚楚记下了那段边工作边求学的岁月,每一张照片背后,都藏着他不肯停下脚步的滚烫日子。</p> <p class="ql-block">2026年10月21日整理房间找到的父亲的一副书法作品。</p> <p class="ql-block">1952年七月六日的大合影里,父亲和全班师生整整齐齐站成好几排。前排的女同学们坐在草地上,中间还捧着纪念的锦旗,一百多号人挤在一处,满屏都是年轻的朝气。就是在这段求学的日子里,他把会计专业的底子打得扎扎实实,后来回到岗位上,干起工作来更有底气。</p> <p class="ql-block">这张临安同学的合影边缘已经磨得发花,不少地方的相纸都剥落了,可父亲站在人群里的模样还是那样精神。大家都穿着洗得发旧的制服,别着小小的胸牌,那是他们同窗情谊最扎实的见证,哪怕岁月把相纸浸得泛黄,也冲不散当年一起听课、一起讨论的热乎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老柳树的枝条垂在身后,父亲和两位老友并肩站在一处。他裹着带毛领的厚棉袄,另外两位同志穿着笔挺的制服,三人都一脸郑重。那是个冬天,天寒地冻,可他们站在风里,眼里都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就像当年一起跑工作、下基层的那些日子,再冷的天也挡不住心里的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一九五二年五月廿六日的财会班二班五组留影,七个人整整齐齐站成两排,制服的颜色已经被时光浸成了暖融融的旧黄色。父亲就在队伍里,和同学们挨在一处,那是他求学岁月里最鲜活的碎片,每一个人脸上的认真,都写满了对往后建设事业的憧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五个年轻小伙子勾着肩搭着背,挤在镜头前留下这张合影。照片的边角已经发白,不少地方都磨出了斑点,可那份毫无拘束的亲近劲儿还能透过相纸透出来。父亲站在左边,嘴角带着熟悉的笑意,那是和同窗好友相处时才有的放松,没有工作里的严肃,只剩少年人纯粹的快活。</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同样是1952年七月六日的全班大合影,和之前的那帧互为表里,把上海财经学院会计二班所有人的模样都妥帖收进了镜头里。大家站在郊野的空地上,身后的树木和远山都成了温柔的背景,这张沉甸甸的集体照,成了父亲往后一辈子都珍藏的纪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总记得家里老墙上挂着的这张双人照,父亲和母亲并排坐着,都穿了简单的白短袖,身后墙上的字画还留着“百花”的字样。两人脸上的笑都舒展得很,没有半点工作里的紧绷,就像所有把日子过踏实了的普通人,把最松弛的模样留给了最亲的家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坐在竹制的旧藤椅上,父亲和母亲被孩子们围在中间,身后是漫山的树影。一家人全都笑得开怀,风把大家的衣角吹得轻轻晃,山野的风裹着草木的香气,这是我们家少有的全员出游的时刻,父亲难得放下手头的工作,踏踏实实陪着家人在山间享了半日清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家屋前的石径边,父亲和母亲坐在石头上,身后站着几个孩子,屋后的草木长得盛旺,土屋的蓝漆木门透着家常的暖意。那是在老家屋前拍的照片,没有精致的布景,全是踏踏实实的生活气息,这就是我们一家人最寻常也最珍贵的日常。</p> <p class="ql-block">族谱上印着父亲的小照,旁边工整的铅字一笔一画写尽了他的生平:十七岁投身革命,成为金萧支队江北快中队的战斗员,立场坚定,在风雨里一步步走出了自己的人生道路。短短几行字,装不下他一辈子的坎坷与荣光,却是后人对他最郑重的铭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书页里的文字顺着竖排行云流水般铺开,记下了他1949年解放之后一步步走来的工作轨迹:从新登县人民政府的实业科员,到清岭区政府任职,再进青年团,去上海财大深造,之后历任粮站站长、副乡长,每一步都走得扎实稳当,没有半分投机取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晚年的他按政策光荣离休,享受副县级待遇,旁人评价他说,他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战斗的一生,把自己完完全全献给了党和人民。这是晚辈在族谱里为他写下的注脚,字里行间全是敬意,他这一生行得正坐得端,永远是后辈心里最值得效仿的楷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葛溪涛声忆满堂,潜渊神枪世无双。</p><p class="ql-block">排风沐雨撑家业,星火燎原赴国殇。</p><p class="ql-block">腿磨红痕勤履职,妻烹膏粱慰沧桑。</p><p class="ql-block">井冈魂断星长耀,留得清名万古芳。</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鹧鸪天·忆父》</p><p class="ql-block">葛水长流忆满堂,潜渊神枪世无双。</p><p class="ql-block">竹排风雨撑家业,星火燎原赴国殇。</p><p class="ql-block">磨烂腿,伴沧桑,妻烹膏粱慰愁肠。</p><p class="ql-block">井冈魂断星长耀,留得清名万古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满江红·祭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葛水长流,忆严父、潜渊神枪。</p><p class="ql-block">撑竹排、风餐露宿,挑起家邦。</p><p class="ql-block">星火燎原赴国难,筹粮织服战旗扬。</p><p class="ql-block">叹大炉、三日未合眼,身如钢。</p><p class="ql-block">腿磨烂,勤履职;妻烹肉,慰沧桑。</p><p class="ql-block">叹井冈魂断,泪湿衣裳。</p><p class="ql-block">未住新居身先去,清名长耀伴星光。</p><p class="ql-block">待来日、儿孙慰英灵,传家芳。</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