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豆情

何荷

“一庭春风飘儿菜，满架秋风扁豆花。”

这是郑板桥流落到苏北小镇写的，当时他居住在大悲庵，人见着，不过一乡间普通农人，谁知他满腹诗才？几百年过去了，大悲庵，早已化作尘土，但他那句诗句，却与扁豆同在一代又一代，不知被多少人在秋风中念起。

谷雨前后，地温稳了，母亲就张罗起小花坛，点几颗花草，播几粒菜籽。靠边少不了一架扁豆角。

扁豆在几场夏雨过后，泥土被浸润得松软湿润，争先恐后破土抽芽。扁豆芽一寸寸一节节顺风而蹭。缠缠绕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长。有的顺着母亲立的竹竿，爬。有的顺着院墙，爬。有的顺着用布条拉的绳子，爬。夏天里，其它花都早早开了，结果了，它不急，只爬藤。门楼和照壁之间的上空，就这样被扁豆们很是诗意地打了一个绿蓬子。它们不张扬，不执拗，稳稳地舒展枝叶，笼出一片清凉的绿荫。



待到暑尽天凉，月光如水。别的花草且开且落，然扁豆花且落且开。有紫色的，白色的，小花瓣一小撮、一小撮地开着，像蝶翅，无数的蝶翅在秋风里舞翩跹，欢天喜地。

八九月份直到下霜，都是采摘扁豆角的时候。许多个午后，常见一位老妇人，在扁豆花旁，认真地摘着绿豆角，稳稳的放在身旁的竹篮里。这些扁豆花，在斜风细雨中，慢慢地开着，生命不息。我总爱凑在边上搭把手，指尖蹭过薄软的花瓣，闻见一股淡得几乎抓不住的清香气，偶尔有藏在叶缝里的小扁豆滚出来，落在竹篮底，叮咚一声轻响，像秋天递来的小暗号。

秋天回家，饭桌上，最常见的就是新鲜的扁豆角。那个老妇人洗净切段，热油爆香葱蒜辣椒，简单清炒，便是一盘清爽爽的家常菜，是秋日最解腻的美味。扁豆经母亲的手烹饪，便有了山珍海味也替代不了的烟火暖意。盛在粗瓷白盘里，绿莹莹的泛着油光，夹一筷子进嘴，软绵里带着点清鲜的甜，连配着的热粥都多了几分香。

秋初，是扁豆角最热闹的时期，孩子们高兴的在棚架下打闹。小时候的夏日午后，最喜欢一把小板凳和家人一起坐在扁豆架下，吃着普通的饭，听着闲言淡语。听着蛐蛐叫声，听着母亲收拾院落的轻声。风从叶缝里钻过来，扫过后颈凉丝丝的，连晒了一正午的暑气都散得干干净净。

那时不懂何为乡愁，只觉得有这清凉的扁豆架，有母亲在的小院，便是世间最安稳的归宿。

后来走南闯北吃过不少馆子的山珍，总也找不到当年那盘清炒扁豆的味道，风一吹过架上的花叶簌簌响，那些藏在绿藤紫花里的旧时光，就慢悠悠地从记忆里钻出来，暖得人鼻尖发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