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

本本

大姐骤然离世，才五十七岁，毫无预兆，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下。我许久都缓不过神，那些日子常常思念她，泪水总忍不住流淌，心底一片空茫。闭上眼，她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挥之不去，念与不念，全都由不得我。

万般惦念，今日提笔想记述她的一生，却不知从何处落笔。只好循着心底珍藏的回忆，从她美好的少女时光写起。

十七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大姐进了砖瓦厂。我童年记忆里，她个子高挑，身板总是挺得笔直，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肩头，走起路来辫梢一甩一甩，软软地荡着，像风里轻轻摆动的柳丝，带着那个年纪独有的轻盈。她眉眼清秀，皮肤白净，不施粉黛，且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耐看。不是刻意装扮出来的，而是那个年纪和她骨子里透出来的一股清爽，像初春早晨刚洗过的天，干净清朗，却叫人不由得多看两眼。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清爽里又带着几分明媚动人。我那时年纪小，不懂什么叫好看，只知道长大后回望往昔，才慢慢读懂她那份纯粹干净的美好。因身姿高挑，她被厂里选入篮球队。我依稀记得，她身着运动服立在球场之上，英姿飒爽，奔跑如风，浑身充满朝气。阳光洒在她脸上，白里透红的面颊缀满晶莹汗珠，明亮又鲜活。

偶尔大姐会带我去她厂里。每次出门前，她总要细心给我换上好看的衣裳，把衣领理得平整妥帖。我乖乖跟在她身后，满心欢喜。厂里年轻工友常逗我，用花手帕包着的核桃糖哄我喊“姐夫”。我彼时懵懂无知，张口便喊，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大姐慌忙上前轻扭我的小脸，力道没把控好，把我弄疼，我当场哭了出来。旁人连忙劝解，说只是玩笑一场。时至今日，核桃糖的香甜依旧萦绕记忆，那热闹鲜活的画面，深深镌刻在我童年深处。

大姐上夜班时，我便留宿在几个人同住的宿舍房间里，大姐床上飘散着淡淡的肥皂清香。夜半时分，传来下夜班姑娘们的说笑声、洗漱器物的轻响。大姐睡前总是轻手轻脚，唯恐惊扰熟睡的我。我在朦胧睡意中沉沉安睡，次日跟着她在食堂吃完午饭，一同归家。香皂的清香混杂着宿舍潮湿温润的气息，成了我童年最温暖的珍藏。

厂里一位帅气的回族青年，曾与大姐互生好感。奈何回汉习俗迥异、饮食忌讳不同，这段青涩情愫悄然落幕。青春里这场没能走下去的相遇，也悄悄埋下了大姐往后人生诸多坎坷与无奈的伏笔。

大姐与大姐夫的缘分，由厂里一位要好的姐妹撮合而成。她引荐了自家哥哥，二人相识相知，走到了一起。父亲十分认可大姐夫，他举止得体、稳重踏实，是老一辈眼中靠谱的良人。我第一次初中入学，便是大姐夫骑车送我前往报名，这份温情我始终铭记于心。

大姐生下侄儿，是家中第一个孙辈，阖家欢喜。每次抱着襁褓中的侄儿回娘家，全家都暖意融融。我清晰记得，孩子熟睡时，大姐总会用红纱巾轻盖他的小脸，遮挡蚊虫。每逢周末大姐一家归来，她总会把家中收拾得整洁干净，那也是我年少时最期盼的时光。

早年砖瓦厂的工作繁重辛劳，日子格外艰苦。侄儿两三岁时，我常去帮忙照看，因年纪尚小难以周全，大姐便请了村里的小姑娘一同照料孩子。我还曾跟着大姐，推着板车往返运砖，日复一日辛苦劳作。如今回想，才深知大姐当年的万般不易。侄儿幼时顽皮犯错，奶奶一句“娘种子”出口，这话像一根刺扎在大姐心上，她强忍心酸，没有争执。

后来大姐调换岗位，先负责木板记数登记，没过几年任职厂里出纳，一直干到下岗，之后和三姐合作开了便利店。

时光流转，侄儿步入青春期，活泼叛逆。恰逢大姐夫常年在外、疏于顾家，夫妻二人终在侄儿大学期间离异。自此，侄儿前程所操之心，尽数落在大姐一人身上。无人分忧的日子里，三姐便成了她唯一的依靠，遇事总能耐心劝慰、相伴左右。纵命运苛待、生活多难，大姐从未松懈对侄儿的教养。从初中、高中到大学，再到公考择业，侄儿人生每一个关键节点，大姐都殚精竭虑、日夜牵挂，事事亲力亲为。三姐始终伴她左右，同她共盼、同她煎熬，熬过无数忐忑焦灼的日夜。

三姐夫是警察，言谈举止间带着这份职业沉淀下来的沉稳，潜移默化影响着侄儿。侄儿心里早早萌生了当警察的想法。他偏爱文史，读书勤勉上进。靠着自身的坚守，再加上大姐数十年倾尽所有的付出，终得圆满，如今成为一名人民警察，不负年少初心，亦不负大姐半生操劳。

母亲卧病在床将近两年，彼时我意外车祸摔伤、骨折手术，只能拄拐休养。本该由我承担的夜间看护重任，因我伤病缠身，最终全部落在了大姐身上。她日夜操劳、悉心陪护，长久透支身体，积劳成疾。母亲离世仅仅一月，身心俱疲的大姐，也匆匆走了，那年她刚五十七岁。

每每回望大姐这一生，心中总五味杂陈。侄儿是她此生最大的精神支柱，支撑她熬过半生风雨、万般磨难。我亲眼看着她默默扛起生活所有苦难，隐忍独行，我满心疼惜，却无力替她分担。我无从知晓，无数孤寂难熬的长夜，她凭着怎样的坚韧与温柔咬牙撑过。

提笔写下这字字句句，既是缅怀半生清苦、一生善良的大姐，也是与心底的思念和解。当年那个梳着乌黑大辫、眉眼明媚的少女，满怀热忱奔赴人间，却半生负重、历经沧桑。她一生隐忍善良、温柔纯粹，把所有偏爱与期盼，悉数留给了家人与后辈。仅以此文，纪念我的大姐，借着文字，留住曾经存在过的人，这人曾经来过世间。

（照片里人站着的是三姐，坐着的是大姐，大姐三十多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