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平米的星空

韩希庆

<p class="ql-block">文/韩希庆</p><p class="ql-block">图片/小园手机自拍</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温馨</p> <p class="ql-block">  今年四月以来,我为我的那方小园写过五篇文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一篇《小园闲记》,是初见时的欢喜,像一个孩子偶然推开一扇柴扉,发现了一个无人打扰的秘密花园;第二篇《小园深处》,是走进去、蹲下来,看泥土里那些细微的生命如何沉默而热烈地生长;第三篇《小园三章》,是试图为这份欢喜与沉默找到一种章法,像给藤蔓搭上竹架;第四篇《蔬香门第》,是忽然觉得,这方小园早已不再是一畦菜地,而成了我精神的籍贯、灵魂的门楣;第五篇《老茧作印,弯腰成峰》,是有一天直起腰来,看见夕阳将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忽然明白:人与土地之间,原是一场彼此成全的修行。</p> <p class="ql-block">  五篇写罢,我以为把想说的话都说尽了。可小园并不这么想。它仍在生长,仍在用它的方式告诉我一些新的、我尚未学会的语言。说是“小园”,其实不过是家中百平米小院里,辟出的二十平米菜地。可就是这二十平米的一方土,从四月至今,竟也让我写出了六篇文章,长出了吃不够的菜,也长出了说不尽的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于是便有了今天这一篇,算是前五篇的续章,是这棵小树上新抽出的一片叶子,也是我与那方土地之间,还没有说完的、低低的絮语。</p> <p class="ql-block">  若要问,世间什么样的灵魂最是有趣,我以为是那些被书香与风尘细细浸润过的人,他们的有趣,是深谷里开出的花,寂静,却有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三名,是读书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们是将自己安顿在文字里的人。他们的灵魂,是一座移动的、无比丰饶的图书馆。指尖曾抚过泛黄的纸页,与千年前的月光打过照面;眼底曾映着密密麻麻的铅字,看尽了无数虚构与真实的人生。他们的有趣,在于一个“知”字。那是一种辽阔的、足以抵御世间所有庸常的广度。你同他们说话,便像是在春日里打开了一扇向北的窗,风里有诗,有史,有星辰大海的传说,也有草木虫鱼的细微叹息。他们一开口,便是整个春天在流淌。</p> <p class="ql-block">  第二名,是行路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们是将自己掷入天地间的旅人。他们的灵魂,是一幅用脚步一寸寸丈量过的山河长卷。他们曾在苍茫的戈壁看过落日熔金,也曾在静谧的江南听过雨打芭蕉。他们走过人潮汹涌的街头,看尽悲欢离合的剧目,脸上的风霜,是比任何典籍都更生动的注脚。他们的有趣,在于一个“见”字。那是一种被世事打磨过的、沉甸甸的深度。他们的故事里没有虚词,每一个字都踩在坚实的大地上,带着泥土的香气,也带着烟火的温度。</p> <p class="ql-block">  第一名,是种菜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突兀,有些寡淡,仿佛一幅华美的长卷,最后落笔于一抹朴素的青绿。可你若细细去想,便会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高妙之处。何况,我说的种菜人,并非归隐田园的雅士。他的天地,不过是家中百平米小院里,那二十平米的菜地。可恰恰是这方寸之地,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读书人是在书中“得到”一个世界,行路人在路上“看见”一个世界。他们都是在向世界索取,索要那无穷无尽的精彩与养分,如同一场盛大的宴席,他们是宾客,品尝着、赞叹着。</p> <p class="ql-block">  唯有种菜人,是在“创造”一个世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当清晨的第一缕光还未惊醒沉睡的村庄,他便已蹲在菜畦旁,将一粒粒比芝麻粒儿还小的种子,小心翼翼地,按进松软的、带着潮湿气息的泥土里。那一刻,他埋下的哪里是种子,分明是一个隐秘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宇宙。他开始等待,等待一场温润的雨,等待一阵和煦的风,等待那微小的、看不见的力量,如何顶破坚硬的地壳,将那一点怯生生的、却又无比坚韧的绿意,递到人间。</p> <p class="ql-block">  他不索取星辰,却成为了星辰的搬运工。他将太阳的光与热,将夜晚的露与风,将天地间无言的慷慨,都通过那一株株柔弱的、却无比倔强的生命,转化成餐桌上青翠欲滴的奇迹。这不是索取,这是交换,是人与天地之间最古老、最沉默,也最深情的合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俯身大地的时候,灵魂却高高地翱翔于云层之上。他懂得生命最本真的形态,知道一颗土豆如何沉默地在地下膨胀,知道一根黄瓜如何攀援着竹竿,怯怯地、却又坚定地,开出黄色的、稚拙的花。他的眼里,没有英雄史诗,却有一部部关于生长的、静默的、伟大的自然史诗。</p> <p class="ql-block">  所以,他才是那个最有趣的灵魂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因为,当读书人在书页间仰望星空,当行路人在旷野上纵览山河,他却在方寸的土地里,创造了一个可以食用的、绿色的、生生不息的星空。那是一种将虚无转化为实在,将时间凝结成果实的、近乎神祇的魔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的有趣,是根植于大地的、最朴素,却也最磅礴的诗意。</p> <p class="ql-block">  而我,不过是这方小园里一个笨拙的学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五个多月来,我学着弯腰,学着等待,学着在虫子啃过的叶片上读出宽容,学着在暴雨过后的泥泞里看见重生。《小园闲记》里那个欣喜推门的人,《小园深处》里那个俯身细看的人,《小园三章》里那个试图搭架的人,《蔬香门第》里那个认领精神籍贯的人,《老茧作印,弯腰成峰》里那个在夕阳下与自己影子对望的人——原来,他们都是同一个人,在一点一点地,学着成为一个种菜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种菜人,才是这世上最有趣的灵魂。</p> <p class="ql-block">  我想,这第六篇,小园大概会满意吧。因为我没有再写它长得有多好,而是写了它教会了我什么。一棵白菜的卷心,是从外向内、一层一层地收拢;而一个人向土地学习的过程,却是由内向外、一层一层地打开。我不再追问什么是有趣的灵魂。我只是蹲下身来,在二十平米的土地上,等待一颗种子顶破地壳——那一刻,我看见了泥土深处,有一小片星空正在升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续章的意义——不是把前五篇的话再说一遍,而是让它们,在小园儿的风里,再抽出一片新的叶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