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林夜话(109)——双板桥与打禾佬

龙湖桥畔

<p class="ql-block">作者:邓亚龙(老汉)</p> <p class="ql-block">引言:一座桥引出的百年人文现象</p><p class="ql-block"> 在明清时期,南洞庭湖就流行一句俗语:“沅江的湖塘汉寿的滩,益阳的石桥湘阴的湾。”这句俗语点明了益阳的地理特色——石桥。同治《益阳县志》中记载了250多处石桥,木桥在当时是不入流的。</p> <p class="ql-block">  然而,我的好友宝林最近在抖音上,站在宝林社区“双板桥”旧址上,具体报道讲解了原来很有名气的“双板桥”。目前这里的地名就叫“双板桥”,而且是一个村的名称。</p><p class="ql-block"> 木板桥本不入流,但沧水铺宝林冲社区的木板桥,不但入流,而且很有名气,并成了一个村的地名。这彰显了该桥的历史价值与传奇故事。但总感觉双板桥的介绍意犹未尽——双板桥的形成,不是单独一座桥的故事,而是益阳农耕时代沧桑变化中,山区与湖区经济、人文大交流融合的一个时段的文化现象,更是农耕文化跨入工业文化的益阳特色人文景观。</p><p class="ql-block"> 双板桥的起因,具体讲有四个方面。 </p><p class="ql-block"> 一、双板桥的由来:四重因素叠加 </p><p class="ql-block"> (一)驿道开通:金沙义路连接山区与湖区</p><p class="ql-block"> 安化至益阳的驿道修通,始于嘉庆十年(1805年)七月。陶澍的父亲陶必铨病逝于安化,陶澍回乡奔丧,利用丁忧三年的时间,为扩大完善父亲的梦想,也是怀念当年父亲背他到长沙求学所走过的浮邱山崎岖山路之苦,捐田捐物,修建了一条通往益阳的求学之路,定名“金沙义路”。这条路在同治、民国《益阳县志》上均有记载。</p> <p class="ql-block">  也就是说,安化至桃江、益阳的驿道在嘉庆年间(1805—1807年)就开通,直达益阳县沧水铺,即开通了安化连接长益古驿道。从此,僧侣学子商贾贩夫开始利用这条驿道,成了益阳山区与湖区经济流通的一条主要通道。益阳湖区的藕粉、菱米、芡米等大量水产被贩到安化山区,而安化山区的红薯片、玉兰片以及桐油茶油等大量山货,也通过这条驿道运到益阳,开始了最早的经济交流,互通有无。安化田少人多,而湖区由于天赐,则是田多人少。这也是安化千年刀耕火种才出现的异地商品交流,老山区也开始引进了江湖文化,从而使安化的风土人情和社会结构发生变化。 </p><p class="ql-block"> (二)地理变迁:藕池溃口与洲滩形成</p><p class="ql-block"> 益阳本地的沧桑变化,始于咸丰二年(1852年)藕池溃口。大量泥沙从长江涌入洞庭湖,北洞庭湖被淤塞,南洞庭水位抬高,造成资江流域入湖口被堵,形成许多冲击淤积洲滩。这些上游水土流失形成的洲滩,土地肥沃,是上等适合水稻种植的良田,但由于每年资江春夏两季的水汛,经常水淹,使种植极不稳定,尽管良田甚多,这里变成了政府不管也不征收“皇粮国税”的“甩亩”田。</p><p class="ql-block"> 政府不管的甩亩,大量的老百姓却在每年新增的甩亩田上抢占种植,人口与日俱增。今天的泉交河、拦泥湖、宁湖、上湖以及牌口欧江岔等地,还有已经遗弃的白泥湖、大汾湖等地名,均是当时外地人抢插占领的新增洲滩地。 </p><p class="ql-block"> (三)政治变迁:红巾会镇压与双廖湾改名</p><p class="ql-block"> 双板桥村的政治变迁,与咸丰年间的太平军入益阳直接相关。在咸丰三年(1853年)之前,双板桥村曾叫双廖湾保,被清秀山流下来的溪水(史称“大河里”)一分为二,称为双廖湾。</p><p class="ql-block"> 咸丰二年,太平军来益阳,双廖湾廖氏家族也迅速响应,组成益阳“红巾会”(《益阳县志》上有记载)。在益阳城内,湖南总兵向荣赶来镇压太平军时,被太平军打败,在逃回长沙的路途中,廖家湾的“红巾会”参与了追赶剿杀。但太平军很快就离开了益阳,湖南总兵向荣再次率兵来益阳,对益阳的红巾会进行了全面镇压。因双廖湾是红巾会活动的主要场地之一,故也成了镇压的主要家族,当家的成年人多被抓捕,其他当家成员也逃散。故此,双廖湾成了一个反叛基地的代名词。</p><p class="ql-block"> 而叫“双板桥”,则是当时此地的人文景观形成的。前面说了,在沧水铺的北面已经形成了许多淤积洲滩,且这些洲滩年年增大扩宽,因此,周边的家族村落便去抢占种植。双廖湾因地势地貌优良,属于一方水土足以养活一方人的宝地,故此,对周边村落部族抢插甩亩田时,开始并不以为然。后来的现实也表明,他们的心思并没放在插甩亩田上,而是暗中运筹“红巾会”。但“红巾会”被镇压下去后,双廖湾的人再把心思放到抢种甩亩田的问题上,可说已经慢了一步,因好的洲滩都被周边村落的人围垦了下来,只有未成形的边滩和深水的湖塘。</p><p class="ql-block"> 但宝林冲、廖家湾一带,从嘉庆年开始,就有利用铁屎山的露天矿铁石炼锅的历史,其地名就叫“锅厂里”,故这一带的人多有经营头脑。既然抢插甩亩田比周边慢了一步,那就从湖里着手。现今的地名拦泥湖、凤凰湖、宁湖、上湖,和老地名的白泥湖、汾湖等这些深水低洼之地,他们引进了“泅水糯”种植。“泅水糯”在水汛不定期、不稳定的环境下,有顺水而长的特征,关键还是糯米。</p> <p class="ql-block">  深水低洼之地插“泅水糯”虽有品种优势,但收割却是明显的劣势。尽管收割多是安化打禾佬完成,可“泅水糯”的收割却不是常规,很多是在深水中“撩籽”,即用镰刀把顶端的稻穗撩下来,自然也不是用扮桶、围垫扮禾后用箩筐把谷子挑回来,而只能用船装谷穗。用船收割,就必须抬船。船不比扮桶,可以一个人扛着走,而船必须四人甚至六人抬着,因此,这就要求要宽桥宽路了。</p><p class="ql-block"> 双廖湾被一条“大河里”一分为二,桥面1.2米宽、两块7米长组成的单板桥显然不适合抬船,于是很自然地加宽了桥面,成了两块1.2米宽的梓木板。当地人都认为梓木经得瀚,谓之曰“千杉万梓”,这是做跳板、桥面、棺材的上选直板木料。此时的“双廖湾”的名称正处于尴尬时期,在咸丰四年,胡林翼创箴言书院,“双廖湾”变成了客观上的反面教材,于是也顺势改名,称为“双板桥”。</p><p class="ql-block"> (四)安化打禾佬:最早的“打工潮”</p><p class="ql-block"> 安化打禾佬的人文现象,是双板桥故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中国出现了大批农民进城的“打工潮”现象,是现代改革开放的一种人文现象。但益阳县的安化“打禾佬”,则是早期的山区到湖区的打工现象,可说是最早的“打工潮”。</p><p class="ql-block"> “打禾佬”,这是安化山里人到益阳湖区一百多年打工抢割水稻的现象的历史。这个名词,今天只有上了六十多岁的老益阳人都见过或知道,即每年夏天,成群结队的安化下来的“打禾佬”现象。</p> <p class="ql-block">  1962年,我随父母从常德分专区来益阳时,就曾在大码头候船室和码头石基见过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就这样赤身睡在外面。那时大人们告诉我,是安化到洞庭湖去的“打禾佬”。那时才开通益阳至桃江、至安化的轮船,这之前,安化到益阳都是走路,也就用不着在码头上集中,这之后,每年都可见到。</p><p class="ql-block"> 1975年我下放农村后,双抢期间曾回益阳,就在资江一桥的桥孔下看到过一大群,约70来人。他们是乘船来益阳的,这比先前进步,因以前都只能走路。先到益阳后再分散到益阳湖区各地去打禾。这次,因我本人也是下放的农民,就仔细观察了他们的行头:一把镰刀、一根扁担、两根绳索,脖子上或腰间缠一条萝卜巾(罗敷澡巾),一顶被各种布反复缝制过的草帽——我一直以为安化产竹子应该是戴竹斗笠,但见他们却是清一色的草帽——再就是腰间缠一个包袱,具体讲,就是一斤多烟丝和换洗的夏衣、草鞋。这包袱东西夜间都塞进草帽中,用那条既当洗澡、搽汗、洗脸,又当腰带的萝卜巾捆好做枕头,然后天当被,地当床,夜晚睡觉就和当地的牲口一样没区别。如果蚊子多了,也像牛一样,点稻草和蓼辣草熏烟驱赶。</p><p class="ql-block"> 二、打禾佬:一个半世纪的山区湖区打工潮</p><p class="ql-block"> (一)组织形式与工钱规矩</p><p class="ql-block"> 他们来湖区打禾,规模和表象看起来是集体,因那年月单干就是搞资本主义,于是,就统一说是生产队组织的“副业”。其实他们还是和解放前一样,来时是统一结队而来,但回去的时间便难约齐了,这是分散不同地域打禾的原因。再因钱是老板给的,犯不着、也无法交给生产队后记工分再分配,等于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唯一和解放前有区别的就是,那时是走路,现在则是来回都可以坐洋船,省了一天的时间和吃食费用。</p><p class="ql-block"> 他们的工钱也是上百年的规矩,根据天气的晴雨和收割量,每天8—10斤大米不等。如是定额“撩子”,且月亮明亮,舍得干的一天可达到14斤米。那时节,在湖区的黑市米多是0.30元一斤以上,多的达到0.33元(因一斤粮票相当于0.20元钱,国家的标二米为0.138加一斤粮票),但当地老板折扣大米的价是0.28一斤。这也是当年洞庭湖许多“天吊户”到泉交河、宁湖一带买黑市米的现象,因只有这里才有安化打禾佬,反馈粮食的现象。</p><p class="ql-block"> (二)与地主、生产队的关系</p><p class="ql-block"> 应该说一点的是,当时在政策极左的时期,像这种几乎公开的买卖黑市、投机倒把的行为,在“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极左路线下,这种现象应该是打击的典型。但安化、益阳两地都未收缴没收,就像视而不见一样。</p><p class="ql-block"> 至于打禾佬与地主是个什么关系?这可能完全颠覆了我们认识的“三观”,或者说是劳资关系,但仔细分析起来,尤其是结合分配结果来看,却并不是这么回事。安化打禾佬一个月的打禾,相当于田主后来社员一年的工资收入。拿1975年前后的农村工分收入来看,每个工约0.20元左右,本地农民一年的收入也就是个80元上下,而安化本地的农民收入还不到40元。</p> <p class="ql-block">  但对安化“打禾佬”来说,整个双抢约一个月时间的样子,不睡床,不盖被也不垫单,就像猪狗牛一样,这个苦,也只有打禾佬才能承受。可平均挣到约80元的样子,这已经相当于当时一个副处级干部的月工资水准。有的还在城市找工多干几天,如淘水井、做藕煤、砌烟囱、修补房子挣几块钱(1.5——1.7元一天)。这比他们在本地一年还挣不到40元的现状强了一倍。当然,这也是他们吃大苦受大累,可说是拿命挣来的钱,也让资水下游人见到了安化人“吃得苦,霸得蛮”的精神。</p><p class="ql-block"> (三)为何持续百年:信任与口碑</p><p class="ql-block"> 打禾佬现象,在安化和益阳县之间已成为一种文化融合现象,且保持了一个世纪以上。益阳人特放心安化人收割的稻田。安化由于田少,多是杂粮粗粮,他们将大米看成是细粮精粮,浪费是要遭天谴雷劈的,因此,收割得特干净,真正做到了颗粒归仓。这也是百多年来安化打禾佬一直被湖区欢迎的缘故。 </p><p class="ql-block"> (四)打禾佬的终结</p><p class="ql-block"> 安化打禾佬的结束,具体讲直到1979年深圳建设开始后才开始逐减,许多开放的安化人便开始到城市打工。但还有一些较闭塞的安化人,直到1985年还来益阳茈湖口、沙头打禾。具体算起来,安化“打禾佬”的历史有约一个半世纪,这是近代农耕社会转型工业社会的益阳地域特有的人文现象。</p><p class="ql-block"> 目前,这种“打禾”最辛苦的农活,已基本结束了,因人口、农业科技、机械化以及多种经营的普及,不再是单一吃白米饭的生活方式了,人们生活水平已全面提升,温饱问题已经成功解决。</p><p class="ql-block"> 三、结语:最后的物证与不灭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安化打禾佬吃常人所不能吃的苦,受常人所不能受的累,这应该是农耕文明时代最吃苦的最后一代人了,也是真正的“吃得苦、霸得蛮”的湖湘文化精神集中体现。整个夏天都打普赤膊,背心晒出一层油,水都沾不住。若割泅水稻,更是短裤都不穿,赤裸裸的条胯。但却不承担风险,收入也十分可观,对他们来讲,可说也值了。</p><p class="ql-block"> 这种益阳资水上游与下游、山区与湖区经济文化大交流融合的现象,今天已成为记忆中的历史,现实生活中几乎找不到它的痕迹。虽说往事如烟,可这双板桥,最后一点“物证”:今天在“大河里”溪边,还能看到一块当时作为桥面的厚木板,上面据说还留着当年独轮车碾过的深深车辙。</p> <p class="ql-block">  这块木板,是双板桥的遗存,也是那个山区与湖区之间靠脚步、扁担和镰刀连接起来的经济生态的最后见证。它静静地躺在溪边,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守着一段已经消失的岁月,也守着一份不该被遗忘的记忆。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老汉 2026年国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