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壮阔，丝路长风（丙午新疆行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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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1日上午我们在新疆博物馆转悠了近3个小时，从结伴而行到不知不觉4人全部走散，最后在出口处才陆续集合，下午应朋友一家之邀，我们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湘菜馆吃了一顿大餐，朋友一家还给我们准备了很多新疆当地水果，都非常可口。傍晚我们乘坐Z6515乌鲁木齐—喀什的火车，卧铺睡一晚，次日凌晨便到达喀什市。

不同于在北疆旅行时选择当地旅行社的方式，我们在喀什包括南疆的旅行完全是自己制定攻略，预订住宿和交通，致使整个行程的自由度和松弛感都好很多。

喀什在中国版图的最西面，东临塔克拉玛干沙漠，南依喀喇昆仑山与西藏阿里，西靠帕米尔高原，北面天山，周边与塔吉克斯坦、阿富汗、巴基斯坦三国接壤。喀什地区总面积16.2万平方公里，下辖莎车、叶城、塔什库尔干等12县市，常住人口450万人，超过了乌鲁木齐市人口。

喀什古城是维吾尔语“喀什噶尔”的简称，意为“玉石集中之地”、“各色砖房”，古代称疏勒。张骞出使西域，记载西域三十六国之疏勒国，城内已有成熟集市。法显、玄奘、马可·波罗，都曾踏足古疏勒。

9月12日一早我们入住酒店稍事休整后，便前往古城东门观看开城仪式，此时距十点半开城仪式还有近1小时，广场已集聚了很多游客，人头攒动，自拍杆林立，我们只能挤在人群后面远远地观看。10：15左右，开城仪式正式开始前的暖场，是一位维吾尔族老爹，身形清瘦却神采奕奕，伴着动感十足的“萨莱麦西来甫”乐曲，独自舒展起舞，动作干净利落、力道十足，我看到后不禁为之一振。后来才知道这位老爹名叫司马义.萨吾提，今年已 84 岁了，在此跳舞迎宾已愈十载。10：30开城仪式正式启幕。演员身着传统服饰，重现丝路驼队场景 。‌‌在这些表演中，能看到“班超”、“香妃”、“阿凡提”等角色，节目总体不错，但最精彩的还属暖场起舞的老爹。

接下来我们又先后去转了游人较少的喀什博物馆、艾提尕尔清真寺、香妃园，而分布在古城东区和西区的油画街、布袋巷、彩虹巷、柱子巷、百年古老房茶餐厅及买买提的老房子等处游人则较多，尤其是塔哈巷里的布袋巷和彩虹巷挤满排队拍照打卡的美女。

入夜我们还观看了《遇见喀什》舞台实景演出，整场演出约1小时。演员阵容庞大，舞姿舒展优美，舞台光影流转、乐声悠扬，叙事层层铺开。最触动我的两段情景是阿曼尼沙汗寻访、整理十二木卡姆的往事，还有 1951 年万桐书远赴新疆，不畏艰险、不辞辛劳抢救记录木卡姆的不易。

之后我们到莎车游玩时，在莎车老城文化中心，又欣赏了一场原汁原味的十二木卡姆演出。表演者多为中老年非遗传承人，功底深厚。演出中还逐一展示萨塔尔、弹布尔、都塔尔、热瓦普、卡龙琴、达普手鼓等核心传统乐器，每件乐器都单独演奏示范音色。最后还邀请观众一起和演员进入麦西热甫歌舞。

这个三耳压花陶罐，是喀什博物馆镇馆之宝，罐体压印着一圈圈圆形人像、联珠卷草纹样，人物面容带有中亚风格，融合波斯、希腊与本土文化元素。

这件展品是北宋饰缂丝边缘绢棉袍，为国家一级文物。

这是《大唐西域记》复刻本。当年玄奘西行，途经疏勒，在书中细致记录这片土地的山川、风俗与城邦故事。

这是喀什地标，艾提尕尔清真寺的礼拜大殿，大殿由140根木雕柱子支撑。这 140 根高约 7 米的木柱，没有两根柱头雕刻完全相同。

这个彩绘木雕廊柱已有150多年历史，是香妃园加满清真寺礼拜殿的木柱。

这是香妃园加满清真寺独立的砖雕圆柱，是用土砖砌筑、雕刻而成，柱身布满立体的几何交织图案，上下环绕阿拉伯书法铭文。是整座礼拜寺里很特别的一根装饰柱。

挤满美女们的网红之地——彩虹巷，据说彩虹巷不过是香妃园景区的几名员工拍脑袋想出来的一个创意，11个台阶寓意“一心一意”，颜色为油画街的画家手绘而成，彩虹巷的名字是从网友中征集而来的。

紧邻彩虹巷的布袋巷，原名塔哈巷，维语意为布袋。巷道本是古城原生古巷，旧时为布艺手艺人聚集地。

据说这家“爷爷的馕”每日可售出两千余张馕饼，网红效应带来可观营收。

这条柱子巷其实是盖孜尼其巷，巷子两排立着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木雕廊柱，这些柱子原本是老房子的房柱，老城改造时保留了下来，大都有百年以上的历史，很有价值，拍照也很出片。

古城街巷里偶遇维吾尔族孩童，眉眼灵动，天真可爱。

靠近东城的买买提的老房子是一座三百余年的维吾尔民居，我们巧遇房主人买买提老人端坐门口，看上去精神矍铄。老屋很有氛围感，是古城里出片的地方。与附近“古丽的家”、“空中花园”一样，这几个景点都需购票，票价30元，我们购票进入后拍了不少照片。

《遇见喀什》演出片段

在喀什每天入睡都较晚，通常要晚2小时，比如我们在家一般23点左右就入睡了，而在喀什此时却正是街巷游人如织、夜市熙熙攘攘的时候，我们一行也尝试去转了转位于艾提尕尔清真寺对面的汗巴扎夜市，品尝杠子肉、羊蹄、滋味羊头、无花果，面对香气扑鼻、味美价廉的牛羊肉和各色小吃，只恨肚皮装不下。

在喀什的第二天刚好是个周日，于是我们专门抽出半天，奔赴荒地乡牛羊大巴扎，集市距离古城十余公里，只有周日才有盛大的交易集会。偌大的场地中牛羊成群，尘土与喧嚣交织，人声、牛羊鸣叫声此起彼伏。南疆标志性的大尾羊肥硕可爱，格外惹眼，我们都忍不住上去抚摸拍打羊屁股。

集市旁的小吃摊热气腾腾，红柳烤肉、烤鱼、大锅抓饭、手工酸奶、石榴汁应有尽有，干果瓜果琳琅满目，新鲜且便宜。相比古城精致商业化的街巷，牛羊大巴扎展现的是喀什乡下真实鲜活的样子，我们有幸遇见这个集市，触摸体验了南疆的烟火气。

在喀什期间我们还包车去了帕米尔高原，之后又去了莎车与和田。

在喀什的短短 2 天 3 夜，几乎都在古城街巷漫步、寻觅美食、拍照打卡，感觉时间过得飞快。离开喀什前一晚，我们专程前往骑士大观园，沉浸式观看地道的维吾尔族婚礼，感受浓郁喜庆的民俗氛围。婚宴高潮的麦西来甫令人热血沸腾。麦西来甫正是十二木卡姆套曲的第三部分，多年来一直鲜活保留在维吾尔婚礼、节庆的现场。继2005年十二木卡姆列入选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后，2010 年麦西来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全人类共有的文化瑰宝。

9月17日我们一早乘火车前往莎车，

莎车与和田分别是古代西域的莎车国和于阗国，初次去的感觉仿佛是到了国外，建筑风貌与风土人情都与内地有很大的不同。旅行中遇到的维族、哈萨克族、塔吉克族同胞普通话大都比较生硬，语言沟通不太顺畅，但年轻的学生们普通话都比较流利。

如今的莎车县只是喀什地区所辖的一个县，历史上莎车曾是古丝绸之路南道的核心重镇，汉代为西域都护府管辖，班超曾在此经略西域，玄奘东归时也曾途经此地讲经。1514 年，成吉思汗后裔赛义德汗建立叶尔羌汗国，定都莎车，鼎盛时期是南疆乃至中亚的政治、商贸、文化中心。

莎车被誉为十二木卡姆之都，叶尔羌汗国第二代汗王拉失德支持王妃阿曼尼莎汗，召集民间艺人系统收集、整理，将零散民间音乐汇编成十二木卡姆，奠定了这套艺术体系的根基。

都说莎车是更为原生态的喀什，老城保留了大量活态民俗、传统手工艺（艾德莱斯绸、铜器锻造），相较游人众多的喀什古城，莎车老城少了商业化的喧嚣，本地人依旧世代居住于此。坊间戏言 “没有一只鸽子能够飞出莎车”，我们一到莎车就寻访到一家鸽子店美美品尝了一下正宗的馕坑烤鸽子、鸽子汤等鸽肴，味美价廉、体验超好。

在莎车，我们首站便来到叶尔羌汗国王陵，寻访阿曼尼莎汗纪念陵。我们请了一个维族姑娘讲解，跟着她的讲述，慢慢读懂十二木卡姆背后的故事。阿曼尼莎汗，这位明代的诗人与音乐家，生于民间，热爱歌谣，矢志不渝地搜集散落在西域大地的民间乐曲，将纷繁零散的木卡姆，规整为十二套宏大的音乐史诗，把维吾尔民族的悲欢、爱恋与对故土的深情，都写进乐章之中。令人唏嘘的是，这样一位才华灼灼的女子，却因难产早早离世，一生短暂，却留给后世无价的文化瑰宝。陵内墙壁镌刻着她写下的诗句：“我的头上落满了爱的狂癫，谁这样在荒漠上渴盼不止？”读着这些真诚朴实的词句，心头不禁一热。在如今快节奏、碎片化时代，这般纯粹浓烈、发自心底的吟唱，再难遇见。

之后，我们漫步于喀赞其百年老街，映入眼帘的是挂满墙壁的各色编织地毯，随意进入一家店铺，老板是个热情的维族小伙，并不在乎我们是否购买，见我们对店里的弹布尔、手鼓感兴趣，还热心地加以指点。

下午我们在莎车老城文化中心观看了一场十二木卡姆演出后，见时间还早，便顺道参观了莎车府，眼前这座复原的清代叶尔羌办事大臣衙署，里面有一块块展板，串联起叶尔羌从纳入清朝版图，到抵御外侮的完整故事线。林则徐、松筠、舒赫德、阿里衮这些清代治理新疆的名臣画像依次陈列，他们或是勘田兴水利，或是平定叛乱、安定地方，在这片绿洲留下治理的印记。

从展板介绍得知，1865 年清同治年间，浩罕军官阿古柏趁新疆内乱入侵南疆，在英国支持下建立 “哲德沙尔汗国” 割据政权；沙俄也借机出兵侵占伊犁，新疆全境几乎沦陷。读到这段文字，更能体会当年左宗棠抬棺西征、收复新疆的千钧重量。直至后来新疆建省，延续百年的伯克制度正式废除，叶尔羌改名莎车。

离开莎车府后，我们寻访到由旧影院改造的老电影院茶馆。茶馆面积不是很大，但游客满座，我们点了一壶薄荷茶落座，悠闲的观赏屋内民间艺人随意地弹奏都塔尔、萨塔尔，艺人们还会邀约游客一同弹奏和跳舞，在欢快的乐声里，跟着节奏感受麦西来甫独有的自在欢愉。没有舞台和观众席的隔阂，游客与当地人同欢，这可能正是这座老茶馆受欢迎的缘故。

莎车府

9月18日我们由莎车乘火车到达和田市，和田是我们这次南疆之行的最后一站，计划中的行程有和田博物馆、和田夜市及和田玉市场。

可能是地处塔克拉沙漠边缘的缘故，一到和田就感觉灰蒙蒙的，仿佛空气中都有沙尘。和田南靠昆仑，北临塔克拉玛干沙漠，玉龙喀什河、喀拉喀什河流经此地。和田古称于阗，是西域三十六国里延续最久的城邦，存续长达 1200 余年，也是安西四镇之一，丝路南道的核心枢纽、玉石之路的起点，东西方文明在此相遇交汇。

我们首站按计划去参观了和田博物馆，博物馆是北京市援建的，属于国家二级博物馆，馆内共分三层楼，和田历史文化展厅设于一、二层，尼雅遗址专题展厅设于三层（我们去时碰上临时关闭）。作为地区级博物馆，和田博物馆规模与藏品体量虽不及新疆自治区博物馆，但主打古于阗文明，地方特色鲜明，很值得一看。博物馆现有藏品3272套，其中一级文物65件，代表性镇馆之宝主要有四件：一是“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护臂（为复制品，原件在新疆自治区博物馆），二是唐代玉猴：羊脂白玉雕琢，造型为“大猴抱小猴”，寓意“辈辈封侯”，我们这次没有见到，可能是外借了。三是“元和元年”锦囊：出土于尼雅遗址，为国内唯一有明确纪年（公元84年）的汉代织锦。四是连体双鸟木雕：汉晋时期文物，融合中原“比翼鸟”与佛教“共命鸟”意象。

通过展厅的介绍可以了解到这片土地的过往：西汉设立西域都护府，唐代设立安西都护府、毗沙都督府，唐朝“安史之乱”期间，于阗王尉迟胜千里勤王，远赴长安助唐平叛。这片土地从来不是单一族群的居所，于阗人、粟特商旅、吐蕃、回鹘，各族群在这里迁徙、交融、共生。粟特商人沿着丝路往来贸易，带来远方物产；回鹘西迁在此扎根，慢慢融合诸多部族，逐步形成维吾尔族，多民族共居。

和田夜市被誉为“新疆夜市的天花板”，是新疆规模最大的夜市之一。近年来，中央电视台先后多次对和田夜市进行过宣传报道。我们当天晚上19:00到达时还没有开门放行，等了一会儿才让进去的，游客很多，夜市汇集了烤鸽子、酸奶粽子、红柳烤肉、烤蛋、西瓜烤肉等特色美食，香气扑鼻，哪怕是肚子不饿也会被勾起食欲。

和田因盛产和田玉而闻名世界，素有“世界玉都”之称，并有专门的玉博物馆。9月19日一早我们兴冲冲打车去和田市郊的玉龙喀什河捡石头，有一个寻玉体验区允许涉足河滩寻觅，河滩上大片的卵石，我们也和本地的、外地的游人俯身捡拾，触摸来自昆仑山的石头。这之后我们又打车到玉都城，观看玉石加工市场与和田玉博物馆，只是这个博物馆并非公共场馆，要收30元的门票，里面的展品很多是仿品，不过把玉的历史讲得很清楚，而且馆内的布置水准也不错。

参观和田玉博物馆后才了解到，玉龙喀什河与喀拉喀什河这两条古老玉河，自昆仑奔流而下，经千万年冲刷孕育了和田美玉。广义上的和田玉并非只产自和田，国内十多个省份都有矿点可以开采。单论视觉观感，和田玉温润内敛，相比我们在云南常见的缅玉翡翠，和田玉不及缅玉翡翠色彩丰富、清亮通透，少了几分夺目。但和田玉文化底蕴深厚，具有很高的文化收藏价值，从上古礼器、君子比德于玉，到历代王室珍藏，早已不只是一块矿石，承载着独属于华夏文明的玉文化。

这幅拍自和田博物馆的油画名称为：于阗百姓挽留班超（阻归图） ，系根据《后汉书·班超传》中的历史事件而作。公元76年，汉明帝去世，朝廷打算收缩西域兵力，下诏召班超返回中原。班超启程东归，先经过疏勒（今喀什），疏勒官员民众十分恐慌，都尉黎弇因挽留不住，自刎明志，不愿看到汉使离去、国家再遭龟兹的欺凌。

当班超一行抵达于阗（即和田），于阗王侯、官吏与百姓全都放声痛哭，说出千古名句：“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众人围在马前，上前抱住班超坐骑的马腿，苦苦挽留，马匹寸步难行。

班超目睹西域民众的恳切挽留，又考虑一旦自己离开，西域诸国将再度遭受战乱，于是决意违抗诏令，调转马头重返疏勒，继续留在西域经营。此后他在西域三十余年，平定乱局，使五十余国归附东汉，保障丝路畅通，官封西域都护、定远侯。

这幅油画再现的正是班超途经于阗，当地百姓含泪拦马挽留的历史瞬间：

画面中班超身着汉家官服骑于白马，周围于阗各阶层民众跪拜、拦在马前，悲泣挽留，背景飘扬大汉旗帜，生动体现当年西域各国百姓认可汉朝治理、期盼安定的历史场景。

这是拍自喀什博物馆的，可见班超当年在西域是多有民望，深得民心。

鲜艳夺目的艾德莱斯绸是南疆最具代表性的丝绸。

闻名遐迩的和田夜市

玉龙喀什河捡石头

当天的成果。

这是《罗汉佛会图》和田白玉籽料阴刻摆件，出自中国玉雕大师郭文安，是和田玉博物馆的招牌展品。

22年前曾经来过一次喀什，但已没有什么印象了，翻出两张老照片，那时候的自己看上去还算是个年轻人，岁月如刀，如今已是资深老登。

在和田昆冈机场登上返程飞机那一刻，我们的南疆之旅就此画上句点。回望这片土地，忽而想到岑参两度远赴西域，驻足北庭、轮台，亲眼见过天山八月飞雪、戈壁狂风卷石，写下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的千古名句，还有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 的雄浑戈壁长歌。王昌龄一句 “不破楼兰终不还”，写尽戍边将士的壮志。千百年间，丝路风沙、天山冰雪，都被写进唐诗，流传至今。

旅途总有取舍，留下些许遗憾：库车没能安排进路线，喀什市内盘橐城遗址的班超纪念馆未抽出时间去参观，耿恭祠也只是去火车站时匆匆在门口打了个卡，高台民居的参观因关闭而未能成行。但一路与好友相伴，穿行西域大地，饱览风光，寻访古迹，既长见识，亦拓视野，并且还结识了新朋友，分享旅行所得，收获满满。

山河辽阔，大美新疆，期待下一次相遇。

耿恭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