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诚的美篇

真诚

纪实文学《我的赶马岁月》

作者:杨振胜 网名:真诚

第二章：牛棚风雨中秋月

马队即将启程，我们全都投入紧张的筹备工作，打点赶马路途上需要携带的全部物资。首先要备下十名赶马队员一个月的干粮。新疆的干粮主要是馕，馕分两种：一种是维吾尔馕，边上厚，中间薄；另一种是哈萨克馕，类似咱们内地常吃的烧饼。考虑到哈萨克馕质地紧实，便于长途携带，奔赴新疆的赶马人员，一律选用哈萨克馕。为延长馕的保存期限，制作时会加入适量食盐、白糖以及牛奶和面，不但口感好，存放时间也更长。

　　要备够十人食用一个月的馕，我们挑选了一家卫生条件较好的维吾尔族作坊来加工。整整忙碌一天，才全部制作完毕，一一装进布口袋，驮在马背上，供大家路上充饥。又雇木工打造两只一米多长的大木箱，用来收纳各种盆碗、饭锅、筷子、面板、擀面杖、刀具、蜡烛、火柴、食盐、铁锹、斧头、帐篷、草绳等零碎物件。其余驮马，还要搭载宿营用的帐篷、羊毛毡、被褥、粮食，还有煮饭的大铁锅、几大袋馕、羊肉、劈好的木柴、调料等等用品。一切准备停当，我们静候命令，整装待发。

然而，情况突变。李学成队长召集全队，开紧急会议。面对眼前复杂的形势，大家讨论：是按原定计划，沿着预设路线驱赶马群前进，还是改走山路，绕开险处。经过一番热烈争论，众人一致同意，改道而行。

可时间不等人，真可谓计划赶不上变化。眼看着大雪就要封山，山里的季节，寒气来得早，我们必须争分夺秒，抓紧赶路。可眼下所有物资，都是按照沿大路、经县城的原定路线筹备的。我们脚上的靴子、身上穿的衣裳都比较单薄，既要赶路，又要负重，硬扛这一路风霜。

我们赶马群出发的日子，是 1967 年 9 月 18 日，恰逢中华民族传统节日中秋节。这本是家家户户团圆，围坐月下品尝月饼的日子。“每逢佳节倍思亲”，这诗句道尽了漂泊在外游子的心境。再好的他乡食物，终究抵不过故土的滋味。转眼间，我们离家已有数月，谁能不思念远方亲人！

自从登上前往乌鲁木齐的火车那一刻起，我们便和家人断了音讯。那年代没有手机，单位的电话也很有限，乡里的电话还是手摇式的。唯一的通信方式只有书信，可我们一直穿行在深山之中，没有固定收信地址，因此和家里亲人，几乎处在与世隔绝的状态。

　　我清清楚楚记得，马队走着走着，天上飘起小雨。我们赶紧收拢驮畜，匆忙应对突如其来的雨。眼下最要紧的，是护住驮马背上装载的粮食、干粮，万万不能被雨水打湿。

这场雨，仿佛存心要为难我们。雨不但没有停歇，反而越下越密。前路漫漫，无处避雨，只好寻到一处牧民废弃的牛棚，暂时进去歇息。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倘若找不到这间牛棚，众人便要在雨里淋上一夜。躲进牛棚，大家心情稍稍安定，都默默期盼这场不大不小的雨能够停下。

可希望有多殷切，失望就有多大。雨非但没有止歇，反倒越下越猛。大家只好悄无声息，静静坐在牛棚里。

雨下着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牛棚里，终于传出一声压抑许久的叹息！

下雨天留客天，上天也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只好睡在牛棚里。这间牛棚面积不算小，可满地都是厚厚的牛粪，我们无力清扫。没有别的卧具，只有一张一米宽的羊毛毡子，一床单薄的小褥子，还有一床比现在的夏凉被厚一点点的被子，再就是身上穿着的不厚的棉大衣。这便是我们抵御寒气的全部家当。

我们只能躺在只隔一层毛毡与薄褥子的牛粪之上。一躺下，一股股难闻的牛粪味直钻鼻腔。阴冷潮湿的空气，混着牛粪发酵后的腥臊气味扑面而来。我们只能默默忍受，盼着雨快些停下，天 色放晴。

但天不遂人愿，外面的风雨时大时小，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美好的期盼终究化为黄粱一梦。狂风裹挟着雨点狠狠敲打牛棚的棚顶与破旧漏风的门窗。棚顶开始漏雨，而且越漏越厉害。我们把所有能接水的盆桶全都拿出来，窗缝里飘进雨水，就寻木板遮挡。大家全无睡意，全都投入接水大战。直到风雨渐渐小了，众人早已疲惫不堪，才倒在铺满牛粪的地上。闻着腥臭混杂的怪味，听着雨点敲打棚顶的声响，满心烦躁不安。望着破烂不堪的牛棚，想起家中亲人此刻正团圆赏月，思乡之情油然而生。我们这群人，如同被尘世遗忘的孩子，孤苦伶仃……

　　大家实在太累，不久便沉沉睡去，进入梦乡。可第二天一早醒来，不光接雨的盆桶都已经盛满，就连盖在身上的棉大衣与被子，也湿了一大片。

天亮，雨停了。本该是欢呼的时刻，可谁也高兴不起来！透过牛棚破损的窗子向外望去，风雪骤至，放眼处白雪皑皑，银装素裹，寒气逼人。这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地冻天寒，又是一番景象。

听人们常说，赶马这一行，一般人干不了。一要懂马，二要能吃得苦中苦。

经过这一天的经历，我才真正明白，当初各马队挑选队员时，为什么都不愿要我。他们一致认定，我吃不下这般苦楚，迟早会成为马队的累赘，甚至会当逃兵。

他们哪里知道，自从毛主席号召全国人民 “向雷锋同志学习”，向英雄人物欧阳海、王杰、刘英俊学习以来，全国人民的思想觉悟得到极大提高。多年来，大家坚持以英雄为榜样，学好人、做好事蔚然成风。

那时候人们的思想得到空前升华，精神境界达到难以超越的高度。奉献精神时常挂在嘴边，英雄气概藏于胸怀。常说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树立起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的革命精神。这些豪言壮语，经历过五六十年代的人，想必记忆最深。那个年代的人，心灵纯净得如同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我也是那个时代的一份子，又怎能向困难低头！我下定决心，赶马路上无论遇到什么样的艰难险阻，绝不当逃兵。

仅仅第一天的行程，就让我们真切体会到这次赶马任务的艰苦。我深知，接下来要赶着马群，在零下十度，甚至零下二十多度的大山里，连续行走几十天。昨夜遭遇的磨难，仅仅是这次万里长征迈出的第一步，更艰辛的日子，还在后面。

下面，以小诗《牛棚风雨中秋夜》结束本篇：

《牛棚风雨中秋夜》

作者：杨振胜 网名:真诚

八月十五中秋夜，

本是团圆好时节。

珍馐满席陈堂案，

盘荐膏黄大闸蟹。

亲朋欢声同举盏，

共倾佳酿邀明月。

珍珠散落玉盘时，

一片秋思谁与解。

策马匆匆辞故里，

阴云蔽日雨丝缠。

沉沉永夜浓如墨，

掣电金蛇裂万山。

雷鼓隆隆天地撼，

凄风苦雨透衣寒。

孤灯摇曳悬牛舍，

咫尺昏蒙辨面难。

卧宿牛棚腥臊绕，

雨敲棚顶不成眠。

漏檐滴水盆承接，

户外风云乍急缓。

待到平明晨起后，

衾衾潮冷衣难干。

开门风雪随风入，

皑皑银素覆层山。

敢问征途何处是，

艰途历劫待磨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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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控制不住的酒瘾，挪不动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