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专家，很像《皇帝的新装》中的大臣

知春

小时候读《皇帝的新装》，觉得故事很简单。

皇帝没穿衣服，所有人都看见了。

大臣看见了，官员看见了，百姓也看见了。

可是没有人敢说。

直到一个孩子喊了一句：

“皇帝什么也没有穿！”

事情才突然变得简单。

长大以后再看这个故事，我越来越觉得，安徒生真正写的不是皇帝，而是那些大臣。

皇帝被骗，固然可笑；

但那些明明看见真相，却一本正经地夸赞皇帝衣服漂亮的大臣，才是这个故事最值得琢磨的人。

如今有些专家，很像这些大臣。

不是他们没有知识。

恰恰相反，他们懂很多概念，会很多术语，能够把一个简单的问题讲得非常复杂，也能够给一个已经存在的问题设计出一套漂亮的解决方案。

只是有一个问题：

他们往往不再追问问题究竟是怎么来的。

内卷了，于是研究如何反内卷

最近谈“内卷”的专家很多。

企业内卷了怎么办？

差异化。

细分化。

高端化。

品牌化。

这些方法当然没有错。

甚至可以说，全是常识。

不要什么都跟别人做一样的东西；

不要所有企业都挤在同一个市场；

不要只靠价格竞争；

要创造价值；

要形成自己的品牌。

问题是：

这些是在回答“企业如何摆脱内卷”，却没有回答“为什么会出现如此普遍的内卷”。

为什么那么多企业会进入同一个行业？

为什么明明已经产能过剩，还要继续投资？

为什么大家明明知道价格战没有好处，却又不得不参加？

为什么一个行业不是一家两家企业卷，而是整个行业一起卷？

如果这些问题不问，只告诉企业：

你要差异化。

这就像告诉掉进坑里的人：

你下次走路要注意一点。

问题是，为什么这个地方挖了这么多坑？

谁挖的？

为什么不断有人继续挖？

这些问题，才是真正应该研究的。

就业也是一样

就业不好，于是研究“促就业”。

扩大招聘。

举办招聘会。

开展职业培训。

鼓励创业。

开发就业岗位。

这些事情有没有用？

当然可能有用。

但问题依然是：

为什么需要“促就业”？

如果一个社会有大量真实的需求，有大量正常经营的企业，有大量能够赚钱的生意，企业自然会需要人。

岗位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岗位是生意长出来的。

生意有了，企业才会招人；

企业招人，才会产生就业；

就业增加，收入才会增加；

收入增加，消费才有基础；

消费增加，又会产生新的生意。

这是很简单的常识。

可是我们经常把这个因果关系倒过来：

没有足够的生意，就研究如何增加就业；

没有足够的消费，就研究如何刺激消费；

企业利润下降，就研究如何让企业降本增效；

企业陷入内卷，就研究如何帮助企业反内卷。

一个又一个结果，被当成了问题本身。

然后专家们开始忙着给结果开药。

景区也一样

游客少了。

游客消费少了。

景区经营困难了。

于是有人研究游客为什么“消费降级”，研究游客的消费心理，研究游客需要什么“情绪价值”，研究怎样制造“体验”，研究怎样让游客产生消费冲动。

可是为什么不先问一句：

这个景区到底值不值得游客花钱？

如果门票贵、服务差、东西贵、处处收费，游客不愿意消费，到底是谁出了问题？

游客有病吗？

还是景区有病？

如果景区有病，却天天研究游客的心理，然后给游客开药方，这不是很荒唐吗？

可这种事情，在今天的文旅行业并不少见。

于是我越来越觉得：

很多时候，我们缺的不是专家，而是那个敢说“皇帝没穿衣服”的孩子。

专家为什么越来越像大臣？

因为大臣研究的是：

如何在皇帝没有穿衣服这个前提下，把这场表演继续下去。

专家有时候也是如此。

问题已经摆在那里。

但不去碰问题最根本的那一层，而是在既定前提下寻找解决办法。

于是：

经济的问题，变成消费问题；

消费的问题，变成消费者心理问题；

企业的问题，变成企业经营能力问题；

就业的问题，变成就业服务问题；

内卷的问题，变成企业竞争策略问题；

景区的问题，变成游客消费心理问题。

每一次，都离真正的问题远了一步。

最后，大家都有方案了。

唯独病因不见了。

最可怕的不是说错，而是不再追问

其实我并不认为专家提出的方法都是错的。

差异化没有错。

高端化没有错。

品牌化没有错。

促进就业没有错。

研究消费心理也没有错。

问题在于：

这些东西什么时候成了万能药？

一个企业有问题，可以研究企业经营。

一个行业有问题，可以研究行业结构。

如果一个国家很多行业同时出现相似的问题，就不能永远把责任推回企业自身。

到了这个时候，就应该继续往上追问。

是不是发展方式出了问题？

是不是资源配置出了问题？

是不是投资方向出了问题？

是不是某些激励机制不断制造重复投资？

是不是大家都被迫挤到同一条路上？

这些问题当然比研究“四化”困难得多。

但如果连这些问题都不问，却不断告诉企业：

“你应该学会差异化。”

那就像大臣对皇帝说：

“您的衣服实在太漂亮了，您一定要继续保持。”

真正的专家，应该敢于说“皇帝没穿衣服”

我越来越觉得，专家最重要的能力，未必是知道多少理论。

而是能不能在一堆复杂概念面前，保持一点最基本的判断力。

事情究竟是什么？

问题究竟在哪里？

因果关系到底是什么？

什么是结果？

什么是原因？

什么只是对结果的修补？

这些问题，听起来甚至有些幼稚。

可恰恰因为幼稚，才常常最接近真相。

那个孩子没有经济学博士学位。

也没有发表过什么论文。

他甚至没有提出解决方案。

他只是说了一句：

“皇帝没穿衣服。”

但这一句话，胜过满朝大臣所有高深的分析。

因为他首先承认了事实。

我们真正缺的，也许不是更多药方

一个社会当然需要专家。

而且越复杂的社会，越需要真正的专家。

但真正值得尊重的专家，不应该只是在既定问题上提供越来越精巧的解决方案。

更应该有人敢于停下来问：

这个问题为什么会存在？

再往前一步：

是谁制造了这个问题？

再往前一步：

我们是不是把方向搞反了？

如果一个问题的病因始终不能谈，只能讨论如何在现有条件下把它处理得漂亮一点，那么专家最后很容易变成《皇帝的新装》里的大臣。

他们可能比别人懂得更多。

也可能比别人聪明得多。

可他们做的事情，却只是让那场表演继续下去。

最悲哀的不是没有人看见皇帝没穿衣服。

而是看见的人越来越多，却越来越少有人愿意说出来。

有时候，真正需要的不是一个更高深的理论。

只是一个孩子。

他说：“皇帝根本没有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