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王堌堆:一座黄土高台里的鄄城前世</p><p class="ql-block">鲁西南平原的尽头,黄河在大堤与滩地之间反复改道、反复浸润。风一吹,土腥味里混着麦苗气;雨一来,千里平野曾几度变成泽国。就在这条大河的臂弯里,藏着一座千年古县——鄄城。</p><p class="ql-block">今人提起鄄城,知道它古称“古鄄”,知道这里有孙膑、有曹植、有雷泽历山;却少有人细想:如今鄄城老城所立之处,旧日并不叫“鄄城”,而叫王堌堆。民间笔头松快些,也写作“王崮堆”。三个字土得掉渣,却不是普通村名——它是黄河留给鲁西南的胎记,是先民与水博弈的纪念碑,也是一县治所从旧城走向新城的渡口。</p><p class="ql-block">一、堌堆是什么:黄泛区里活下来的智慧</p><p class="ql-block">懂鲁西南的人,先得懂“堌堆”。</p><p class="ql-block">古时黄河无坚堤可恃,伏秋大汛一到,浊浪卷着柴草、房梁、棺木横扫平原。低处的人往高处跑,高处的人往更高处垫。洪水退后,破碗捡起来,断墙垒起来,再运一筐黄土,把屋基垫高半尺。父传子,子传孙,一代代垫下去,平地便隆起一座座土台子——这便是“堌堆”。</p><p class="ql-block">所以堌堆不是山,不是丘,是人拿脊梁和洪水商量出来的居所。菏泽一带,这样的堌堆遗址有一百五十余处,以堌堆命名的村庄上百个,在全国都属罕见。 台子上面住人,台子下面种地;台子上面是炊烟,台子下面是淤泥。先民不求征服大河,只求在溃决的间隙里,给妻儿留一张干爽的炕。</p><p class="ql-block">鄄城境内的王堌堆,正是其中沉甸甸的一处。文物普查载明,王堌堆古遗址年代跨新石器时代、夏商周、宋辽西夏金元、明、清,就在今古泉街道办事处一带。 也就是说,当平原还泡在洪水的记忆里时,这台子上已经有人烧火、制陶、养孩子;夏商的车辙、周代的陶片、宋元的水患、明清的集市,一层层压进黄土里,像一本没装订好的 县志。</p><p class="ql-block">二、从“崇兴”到“王堌堆”:土台子上的聚落生长</p><p class="ql-block">元末明初,天下初定,河患未息。四方流民扶老携幼,沿着黄河故道、濮州旧境往高地方向走。他们看中的,正是这片连片高堌:水再大,也先淹洼地;人再穷,站到台子上,心就稳一半。</p><p class="ql-block">迁来的人里,王氏人丁渐旺,垦荒、结庐、娶亲、立坟,世代不出这方高台。聚落初有雅号,叫“崇兴”——崇善、兴业,乱世过后,老百姓的愿望从来不多:别再逃了,好好过吧。</p><p class="ql-block">可乡野社会认大族、认根系。人越聚越多,集越赶越热,大家便顺口以姓氏冠名:王家住的堌堆,就是王堌堆。“崇兴”像文人替村子许的愿,“王堌堆”才是农人喊出来的家常。两个名字并行了很久,就像台子上一层是礼,一层是泥。</p><p class="ql-block">到明正德年间,王堌堆已成集。官道从台子边穿过,独轮车碾出深辙,骡马驮着粮食、棉布、盐巴进来;四乡农民逢集上会,卖筐的、杀羊的、说书的、算命的,全挤在土堌四周。它被列入濮州三十四集镇之一,不再是避水的小寨,而成了黄河东岸的一颗市井心脏。</p><p class="ql-block">三、旧城沉入水里,新城还在台上</p><p class="ql-block">鄄城的老根,其实在别处。</p><p class="ql-block">春秋这里是卫国鄄邑;西汉置鄄城县;隋开皇十六年,于鄄城设濮州,此后八百余年,州、县治所都在后来的旧城一带。 古鄄的名号,半部春秋诸侯会盟史、半部曹魏与北朝的兵戈史,都压在那座旧城里。</p><p class="ql-block">但黄河不认郡县。</p><p class="ql-block">明代宗景泰二年,1451 年,大水连年,旧城墙塌、衙毁、街沉。濮州知州毛晟无奈奏请,把州治西迁到黄河以西的王村集——即今河南范县濮城。河东那座昔日州城,从此被人叫作“旧城”。 州走了,县也废了;明洪武二年废鄄城县入濮州,鄄地归濮州、后来归濮县管。此后几百年,古鄄有城无治,像一位被夺了印的故侯,只留城门豁口对着落日。</p><p class="ql-block">可大河这边的人还要活。王堌堆越来越高,集越来越闹,崇兴集的客商修井、立碑,连山西、江西的行商都出现在捐资人名单里——“亘古清泉”的传说,便是在这种烟火里长出来的。</p><p class="ql-block">四、1931:王堌堆接过了“鄄城”二字</p><p class="ql-block">真正的转折在民国。</p><p class="ql-block">1931 年,濮鄄分治,于濮县河东地区复设鄄城县,县署就选在王堌堆。 为什么不去旧城?旧城挨着黄河老道,水患太狠;王堌堆地势高敞,台子就是天然城基。官方征地筑城,次年新城粗具规模:方方正正,边长七百五十米,城墙高一丈、底宽三丈,周长约三公里;夯土兑上石灰与碎瓦,外挖护城壕,引水环城。衙署、学堂、商铺、庙宇顺着街巷排开,南街一口老井,被明万历四十八年那通“亘古清泉”碑镇着,像给新城留了一枚旧魂。</p><p class="ql-block">相传这井东汉末年便有根脉:曹操屯兵鄄地,兵马渴极,依百姓所指,在淤平的清泉上重新掏出井水。曹植后来封鄄城王,饮此水酿的酒,写出“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的豪句。传说未必句句可考,但井是真井,碑是真碑,水真甘洌;一座新城最缺的不是砖,是“我们这儿从前就有人活过”的底气——王堌堆恰恰有这个底气。</p><p class="ql-block">从那天起,“王堌堆”慢慢退到志书背后,“鄄城”正式坐到台子之上。县治来了,学校来了,邮局、粮行、药铺来了;土堌被街巷咬碎,夯墙被扩建吞掉。老人还说“上堌堆”,年轻人只说“进城里”。</p><p class="ql-block">五、黄土还在,名字替我们记着</p><p class="ql-block">今天走到鄄城老城,古泉路、南大街、老县衙旧址、亘古清泉碑,都还在;可你低头看,已看不见那座隆起数米的土台。它不是消失了,是被砖、被柏油、被楼房、被日子一层层盖住了——像当年先民垫土那样,时代也在它身上垫新土。</p><p class="ql-block">“王堌堆”三个字,年轻一代多半陌生。可只要翻开《濮州志》 《鄄城县志》,听村里九旬老头端着茶碗慢悠悠讲:“咱这城,原先是个堌堆,王家先来的……”你就会明白:</p><p class="ql-block">一座堌堆,半部鄄城迁徙史。</p><p class="ql-block">它装着新石器先民的第一缕炊烟,装着夏商周陶罐里的残米,装着宋元流民草鞋上的泥,装着明代集市的吆喝,装着 1931 年那批官员在台子上插下的县旗。黄河改过道,濮州搬过家,旧城沉过水,鄄城换过址;唯独这方黄土,把“人怎么在天上水底下活下去”这件事,默默记了几千年。</p><p class="ql-block">大河奔流,地名有根。</p><p class="ql-block">王堌堆不是老掉牙的村名,它是鄄城还没忘记自己从哪儿长出来的证据。</p><p class="ql-block">等夜灯亮起来,老城车流穿过古泉路,亘古清泉碑影里,仿佛还能看见:台子上的先人正往地基上撒一把干土,回头对后代说——</p><p class="ql-block">“站稳,水还会来;但只要土还高一点,人就还得活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