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废墟上的绿荫:一棵葡萄树的十八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时光如梭,岁月不居。它们静悄悄地来临,又蹑手蹑脚地离去,从不因谁的挽留而多停一瞬。然而人可以在时光的河滩上坐下来,煮一壶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让温热沁入肺腑。于我而言,那棵葡萄树,便是这样一盏温润的茶——初尝微涩,回甘却绵长悠远。</p><p class="ql-block">一、一株小苗,扎根废墟</p><p class="ql-block">二〇〇八年国庆之后,父母从乡下搬去城里居住。楼下的空地,是一堆无人问津的建筑垃圾——碎砖、石块、玻璃碴和生活废弃物混杂一处,风一吹,尘土与塑料袋齐飞,杂乱不堪。</p><p class="ql-block">母亲却在这片废墟里看见了生机。她弯腰清理出一小块地方,挖了个浅坑,栽下一棵拇指粗的葡萄树苗。那动作轻巧得像在废墟上插了一炷香。</p><p class="ql-block">第二年春天,我还在黄集上班,某日下班路过,忽然瞥见那堆灰暗的瓦砾间冒出了一抹嫩绿——小苗抽了枝,沿着母亲随手插的一根木棍,歪歪斜斜却执拗地向上攀着。那一刻的惊喜,像是在荒漠里撞见了一眼泉。惊喜过后,便是心疼,心疼它孤零零地立在碎砖堆里,于是暗下决心:要给它一片像样的天地。</p><p class="ql-block">二、日拱一卒,清出六平方的沃土</p><p class="ql-block">说干就干,但真干起来才知道不容易。</p><p class="ql-block">那堆垃圾里藏着不少玻璃碴子,锋利得很,稍不留神就割破手套。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每次只清两桶。双手戴厚手套,蹲下身,把碎砖、玻璃、杂物一点点捡进铁桶,两桶装满便收工——不贪多,不逞强。这是做长期打算:活干了,人也不累,细水长流,方能持久。</p><p class="ql-block">清理出的垃圾先堆在不远处,隔些日子再往清空的地方填新土。我算过,小树根系会逐年向外扩展,现在不把土换好,等树长大了,砖石箍住根,就晚了。</p><p class="ql-block">就这样,每天两桶,日复一日。几个月后,大部分建筑垃圾清理完毕,葡萄树周围堆起了约六平方米的沃土,四周用清理出的砖头码得整整齐齐——废物利用,倒也规整。</p><p class="ql-block">剩下的垃圾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堆着。恰在此时,住一楼的胡师傅在附近挖土,说要种菜。一聊才知道,他想挖个坑把建筑垃圾掩埋。我一听,正中下怀,抄起铁锹就上了。两个人,两把锹,从清晨干到日头偏西,挖出一个一人多深的大坑,把余下的垃圾一股脑儿埋了进去。胡师傅拍拍手上的土,笑着说:"这下干净了。"我也笑了——邻里之间,搭把手的事,竟成了一段佳话。</p><p class="ql-block">三、经年搭架,铁骨撑起绿荫</p><p class="ql-block">又过了两三年,葡萄树渐渐壮大。第三年夏天,它第一次挂果——我蹲在架下仔细数了数,竟有五六串,虽然每串不大,粒也不算饱满,但那是它给的第一份回礼,我欢喜得像个孩子。</p><p class="ql-block">我知道,那根小木棍早已撑不住它了。葡萄藤一年年延伸,必须早做规划。于是丈量尺寸,准备搭一个长十米、宽五米的葡萄架。</p><p class="ql-block">和清理垃圾一样,架子也是慢慢搭起来的。不急,不躁,跟着葡萄的生长速度走——今年长一截,明年延一段。每年开春前,我去附近的废品回收站淘铁棍、买铁丝,回来自己焊接、打眼、捆绑。看起来不过是搭个架子,干起来却颇费工夫:铁棍沉,铁丝硬,每次都弄得大汗淋漓,衣服上沾满铁锈和泥点子。</p><p class="ql-block">一年,两年,三年……到二〇一三年,一个长十来米、宽五六米的葡萄架基本成型。今年开春前,我又添了上十根铁棍和几根废弃水管,把最后剩下的木架子全部撤换。至此,整架再无一根木棍,全是铁骨铮铮,齐整而坚牢。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响,架下却稳如磐石。</p><p class="ql-block">四、套袋护果,与鸟儿斗智</p><p class="ql-block">每年六月,葡萄开始上色,最头疼的事就来了——套袋。</p><p class="ql-block">这事非做不可,原因有二:一是附近的鸟儿太精了,专挑最甜的那串,一口一粒,不套袋子,还不够它们开个品尝会;二是防蚂蚁、防蜂虫,套了袋子,果子干净,吃着放心。</p><p class="ql-block">女儿每年都会提前在网上买好葡萄袋。套袋那天,母亲和妻子在下面递袋子、扎口,我站在梯子上,一串一串地套。最有意思的是那些鸟儿——喜鹊、斑鸠、白头鹎,在旁边树梢上嘎嘎叫个不停,好像在开会抗议:"别套了!给我们留点!"我对母亲和妻子说:"你们听见没?鸟儿们在造反呢。"她们笑我胡说,我却觉得是真的——它们的叫声里,分明有委屈,有不满,还有几分狡黠。</p><p class="ql-block">套袋是一年中最辛苦的活儿。六七月,酷暑难当,站在梯子上仰着头,脖子酸胀得像灌了铅;葡萄叶上的细毛和碎屑掉在皮肤上,痒得人直抓;最烦的是蚊虫,专挑汗湿的地方下口。所以每次开工前,我都要往浑身上下喷满花露水,活像个移动的驱蚊器。葡萄多的时候,一天套不完,得花上两三天。这些活儿,都是清晨五点起来干,十点之前收工——再晚,日头毒了,人受不了。</p><p class="ql-block">五、满架硕果,分享方知其味</p><p class="ql-block">我的父母是极大方的人。每年葡萄熟了,他们总是一下子全摘了,给楼上楼下面邻送去,给帮过忙的朋友送去。本来套着袋子,吃多少摘多少,能存上好一阵子,但他们不这样。</p><p class="ql-block">今年我忙,没时间回去,父母便叫二弟回去帮忙采摘。三四百串葡萄,摘下来,二弟带走一些,剩下的分给邻居、分给朋友,一会儿工夫就瓜分殆尽。打电话回去,母亲说:"大家都开心,我也开心。"那语气里的满足,比自己吃到了还甜。</p><p class="ql-block">我曾以为收获是囤积,是"这是我种的,我慢慢享用"。父母却用行动告诉我:收获是流通。果子挂在架上,只是一串葡萄;分到众人手里,便成了情义、成了念想、成了来年楼上楼下相遇时的一声问候。果子会烂,情义不会;独享是消耗,分享才是增值。</p><p class="ql-block">六、女儿的"人生四要"与一棵树的回答</p><p class="ql-block">前天,女儿忽然问我:"爸,你说人生什么最重要?"</p><p class="ql-block">她自己答了:"四样东西——肌肉、心情、睡眠、现金流。"</p><p class="ql-block">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我以前讲过的"人生三要"的方言版——她记着呢。我说是的,但还缺一样。</p><p class="ql-block">她笑着不语,那笑容里有理解,有传承,也有一点"你接着说"的调皮。</p><p class="ql-block">我想了想,说:这棵葡萄树,其实早就给出了更完整的答案。</p><p class="ql-block">强健的筋骨,是我一锹一锹清理垃圾时练出来的;平和的心情,是我看着它抽芽、开花、坐果时养出来的;而"现金流"之外,还有一种更贵重的财富——叫作年年可以期待的春天,和一批可以共享秋天的人。</p><p class="ql-block">结语</p><p class="ql-block">一棵葡萄树,从废墟中的一点绿意,到满架的累累硕果,用了十几年的光阴。回望这段岁月,我忽然明白——我哪里只是在种一棵树,分明是在与时光对话,在劳作中修炼一颗心。</p><p class="ql-block">清理垃圾时,我学会了不与急躁为敌:每天两桶,不多不少,日拱一卒,功不唐捐。人生中许多看似不可能的事,拆开来,不过是一件件做得完的小事。</p><p class="ql-block">搭架子时,我懂得了为未来留出余地:树在长,架在延,年年延伸一点,从不指望一步到位。这世上凡是生长着的东西,都无法被一次性安排妥当,我们能做的,是陪着它,一程一程地往前走。</p><p class="ql-block">而父母把葡萄一摘而空、分与众人时,我看见了收获的另一层含义:不是据为己有,而是让它流动起来,变成情义,变成连接,变成来年枝头更茂盛的因。</p><p class="ql-block">岁月染霜华,从不因我们的意志而停留。可是那棵葡萄树告诉我:时间带走的东西,和它给予的东西,往往是一回事。它带走了我的十几年,却还给我一片绿荫、一树甘甜、一群可以分享的人,以及一颗在劳作中慢慢沉淀下来的、安顿的心。</p><p class="ql-block">人这一生,其实都在寻找一块土壤,种下点什么,然后耐心地等。</p><p class="ql-block">有人种下名利,收获的是焦虑;有人种下善意与勤劳,收获的,是整个秋天。</p><p class="ql-block">我庆幸,在二〇〇八年的那个秋天,母亲在废墟之上,种下了一棵葡萄树,也种下了一个朴素的真理——</p><p class="ql-block">深耕不辍,必有回响;乐于分享,方得圆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