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叙

治国

中秋之夜

月光如叙

每年的农历八月十五中秋之夜，我都会静静地站在湖边、树下或者随便一个什么地方，默默地看着月亮里的故事，每次都想能看到玉兔和嫦娥，每次又都很怅然离开。拍了很多美月，也未细听它的轻叙。

直到今夜又逢中秋，我忽然感受到月光一直在和我述说，是我没有用心去倾听，沉下心来，世间慢慢归于沉静。一轮明月自云间浮起，清光漫过檐角，越过远山，无声地洒落大地，是谓月光如叙。

寻常形容月色，多言如纱、如絮，描摹它轻盈柔和的模样。而此刻的月光，并不只是一片安静的光晕，它似一位温厚的故人，不言声，却缓缓地叙。千年往事，万里情思，都随这一缕清辉娓娓铺陈开来。

这一轮皓月，曾照过上古的传说。嫦娥吞灵药奔赴广寒，从此独守清虚，于是便有了“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幽幽怅惘，万古清寒，岁岁与月相伴。月光淌过春江潮水，张若虚伫立江畔，望着江海之上冉冉升起的圆月，发出惊天一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一江月色，道尽宇宙与人生永恒的思索。

盛唐的月光最是烂漫。李白花间置酒，无人相伴，便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把酒临风，与月共舞。他又于羁旅的寒夜抬眼，床前一片清光，随口吟出“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简简单单二十个字，自此所有漂泊游子的乡愁，都交付给天上这一轮银盘。张九龄于海角望月，写下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相隔万里之人，共沐同一轮月色，相思便可跨越山海。

大宋的月色，多了几分旷达与温柔。苏轼中秋夜大醉，遥念远方的弟弟，仰首长吟：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一生辗转浮沉，看透人间聚散，终懂得“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月光落在贬谪之路、落在孤馆寒窗，安慰每一颗失意的心灵。杜甫在战乱之中遥望家山，心底默念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乱世的月色，盛满骨肉分离的沉痛。毛泽东的答李淑一，更是把对英烈的思念寄给皎洁的明月。

不止华夏大地，世间各处，都曾有人在月下沉吟。异域的诗人同样仰望这颗悬于苍穹的星体，将爱恋、遐想与对永恒的叩问托付清辉。月亮不分国度，不问古今，千古同一轮，静静俯瞰尘世悲欢。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李白一语道破月的永恒。千百年前，古人沐浴的，正是今夜落在我身上的这一片月光；千百年之后，还会有人站在此处，与我一样，静听月色无声的诉说。

月光泻下窗前的老树，枝叶间筛下斑驳碎影。那些年少的奔走，相逢与别离，欢笑与怅惘，都在这一片清辉之中慢慢浮现。它不评判悲欢，不区分得失，只是从容地诉说着时光本身。多少轰轰烈烈，终会在岁月里淡成剪影；多少耿耿于怀，也能在月色的抚慰之下慢慢释然。

风轻轻掠过，携来草木淡淡的气息。天地间万籁俱寂，唯有月光绵长。它穿过岁岁年年，照过古人的亭台，也落在今人的案头。古往今来，无数人曾于月下伫立，或思乡，或怀人，或独对一轮皓月叩问本心。月光不曾偏袒何人，只是一如既往，缓缓叙说着人间亘古不变的情思。

我孑然而立，沐在这片月色之中，静静聆听这无声的讲述。所有过往都在如水的清辉里慢慢沉淀。原来最好的诉说，从来不必高声。一如这中天皓月，默然倾洒，便将万千言语，尽数藏进无边夜色。

月光如叙，光阴不语。一轮清月，便是整本岁月的书，载满传说、诗行与世人无尽的心事，年年岁岁，夜夜如期，向每一个愿意静下来的人，轻声讲完属 于人间的故事。

夜色无声万物宁，

清辉漫洒满阶庭。

无言最是窗前月，

一缕流光叙千情。

（治国）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