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蹉跎岁月(四)

一代枭雄

<p class="ql-block">  常有只毛色灰褐相间的流浪猫,总趁着夜色或家人不备溜进院里偷食,连晾在窗沿的咸鱼都不肯放过。它瘦得骨架分明,眼底却裹着野性的机警,家里人虽嫌它扰人,日子久了也习惯了它的出没。可那日它刚溜进屋,就被我用麻袋牢牢套住,袋里传来它慌不择路的挣动嘶叫,四爪乱蹬得麻布簌簌作响。那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一年到头难见丁点荤腥,连年根底下都未必能吃上一顿肉。二哥见状眼睛一亮,搓着掌心提议:“咱们把它打死吃肉吧,补补身子,也省得它总偷粮。”我肚子恰在此时咕咕作响,连忙点头应和:“好啊,多久没闻过肉香了,这回正好解解馋,也补补亏空的身子。”二哥随即找来粗绳,把猫捆得严实吊在猪圈旁边的横梁上,照着猫的耳根一手刀就结果了它的性命。紧接着他动作利落地扒皮开膛,半点没有犹豫。我站在一旁瞧着,心头虽掠过几分不忍,可饥饿和对荤腥的渴望很快压过了那点迟疑。收拾妥当后,妈妈烧起一大锅开水,丢进姜片、花椒、大料,把猫肉放进去慢炖。锅盖一掀,香气瞬间漫满小屋,猫肉果然细嫩软滑,入口带着山野独有的鲜气。全家人围坐桌前吃得心满意足,连最后一点剩汤都喝得精光,那顿饭过得像过年似的,狠狠改善了一回清苦的日子,暂时忘了眼下的生计艰难。</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我刚从地里干完活归家,累得浑身发沉,远远就看见妈妈站在院中的杖子边,身子微微前倾,侧着耳朵正往东边院角探听动静。我心头纳罕,轻手轻脚凑过去,刚低声问“妈,你听啥呢?”妈妈就抬手示意我别出声,我俩一同躲到墙角,隐约听见大队工作队的张队长正和二哥低声交谈,字句里飘着“二哥造谣”,“陈锡联(辽宁省长)坐飞机逃跑了什么的零碎话。”我心头猛地一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那年代风声鹤唳,半句失言就可能被打成反革命,轻的拉去批斗,重的怕是要坐牢。我们家本就带着“前科”,是队里重点盯防的对象,我和妈妈瞬间吓得手心冒凉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二哥闯出塌天大祸。等二哥回了屋,我们忙把他拽到里屋急着追问,才知道他不知从哪听来小道消息,说辽宁省长陈锡联出了事坐飞机逃跑了,没多想就信以为真,在村里闲聊时随口提了两句。这话偏生被素来爱钻营的姜再香听去,转头就往工作队那举报想换个立功机会。工作队进村多日正愁找不到典型树政绩,这下刚好把二哥当成了开刀的由头。全家听完如遭雷击,连夜四处托关系找熟人求情,求遍了能找的门路,总算在几番周转下把事压了下来,没酿成大祸。一场差点拖垮全家的政治风波就这么悄悄平息,可那段提心吊胆的日子,现在想来还叫人心有余悸。</p><p class="ql-block"> 后来大哥大嫂在沈阳的工厂忙得脱不开身,没法照看年幼的儿子南南,就把四五岁的他送回盖县老家,托爷爷奶奶照料。小南南生得灵秀,圆眼睛转来转去满是好奇,对周遭一切都透着新鲜感。爷爷奶奶把他当心尖上的宝贝,我也格外疼这个小侄子。他每天像个小尾巴似的黏在爷爷身后,见什么问什么,爷爷总耐着性子应答,他听完还追着问字怎么写,爷爷就把硬纸盒裁成小方块,正面写汉字背面注拼音,教他认字。每天定好十个字的目标,南南记性极好,没多长时间就认了八九百个字。爷爷带他出门遛弯,路边的店铺牌匾、路标广告,他都能磕磕巴巴念出来,惹得满街人都夸他聪明。奶奶上山给鸡鸭挖野菜时他也跟着,一边搭手一边问草名花名,奶奶文化不高也总尽力答他。二哥家的几个孩子和南南年岁相仿,常在一处玩,可南南性子文静,总被她们欺负,要么被三姐推倒,要么玩具被二姐抢走,哭着扑回奶奶怀里告状。奶奶心疼得把他搂进怀里骂:“这些小捣蛋,等奶奶去给你出气,咱以后不跟她们玩了。”可不消半天,南南早把委屈抛到脑后,蹦蹦跳跳又找她们玩儿去了。</p><p class="ql-block"> 我也常教南南读书写字,带他上山捡蘑菇。有次他跟别人家孩子打架,哭着跑来找我,扯着我袖子说:“老叔,他们打我,你帮我去打他去!”我蹲下身擦去他脸上的灰,认真跟他说:“南南,打架不是好孩子,遇事要讲道理,以后离爱闹事的孩子远些。”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又笑着问他长大想做什么,他眨巴着大眼睛想了半天,奶声奶气地说要赶小驴车。我忍不住笑出声,随即正色告诉他要立大志,好好读书将来当科学家为国家做贡献,他仰着小脸懵懵懂懂应下。谁也没想到如今南南真的出息了,虽没当成科学家,却成了出色的建筑工程师、一级建造师,如今是大型房企的设计总监,拿着丰厚的年薪,开上了豪华轿车,还把家安在了北京。当年那个念叨着赶小驴车的乡下娃,如今早已驾驭着属于自己的时代车轮,命运兜兜转转,实在是耐人寻味。</p><p class="ql-block"> 我们第三生产队在西海有片珍贵的水稻田,刚开春队里就雇了拖拉机把地深翻一遍,等着育秧插秧。那天队里组织人去平整稻田,十多个社员坐着马车赶到地头,日头毒得像烧红的火炉悬在头顶,我们顶着大太阳,攥着镢头、三齿钩敲碎田里的土块,想把硬实的盐碱地整得平平整整。可被烈日烤透的地皮硬得像铁板,镢头砸下去只留个浅浅白点,半天撬不动一块土疙瘩。我们累得气喘吁吁,汗珠子顺着下巴往土里砸,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渴了没处找水,热了没地方躲,一望无际的稻田光秃秃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嗓子干得快冒烟,头也晕得发沉,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差点中暑晕过去。可为了挣工分活下去,我们半点退路都没有,只能咬着牙硬熬,一直撑到日头落山收工回家,才算熬过了这辈子最难捱的一天。</p><p class="ql-block"> 其实乡下种地藏着不少门道,老庄稼把式们干久了攒出不少省力的窍门,个个都摸透了偷奸耍滑的路数。就说铲地,他们从来不肯老老实实把整垄铲干净,只在垄的两侧各划一锄就往前赶,垄中间的杂草全当没看见,省力气又出快活。每次出工铲地,他们专挑草少土松的垄占着,遇上斜角地块,早早就跑过去用锄头往最短的那根垄头一戳,就算把垄占下,用省力的法子飞快干完,转头再挑剩下的短垄铲,往后绝不会再碰自己干过的地界。别的农活也照着这法子来。我和父亲刚从城里下放到农村,哪懂这些弯弯绕,原先在城里靠脑力谋生,素来养尊处优,从来没干过重体力活,干起活来自然比不上他们麻利,免不了遭人嫌弃。尤其是李洪涛这个素来奸滑的人,每次出工都撺掇着分伙搭伴,俗话说“獾子貉子一洞鬼”,他专拉着一帮爱耍滑的人凑一伙,其他人也都挑能干的搭伴,没人愿意跟我一组,我常常被晾在一边,心里堵得慌。</p><p class="ql-block"> 一次去西海农场插秧,女人们在水田里插秧,我们男的负责往田埂上挑稻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秧苗裹着湿泥,沉得像铁块,新修的田埂被水泡得软滑泥泞,我挑着百十来斤的担子走在上面,这只脚刚从泥里拔出来,那只脚又陷了进去,走得踉踉跄跄,累得眼冒金星,差点喘得吐出血来。可李洪涛还在一旁不阴不阳地嘲讽:“你挑这么点,是不是故意偷懒?”我气得血往头上涌,我的筐又大又深,装的秧苗比他多不少,他那奸滑的筐又小又浅,装的还不及我一半!新仇旧恨瞬间冲上头顶,我猛地把担子往地上一撂,冲着他怒喝:“你他妈的挑那点分量是人干的活吗?你不是说我偷懒吗,咱俩现在换筐挑,看看到底是谁耍滑!”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明知道换筐肯定吃亏,可当着大伙的面又不敢认怂,只能硬着头皮应下。可他不甘心吃这个亏,说要亲手给我装筐,我冷笑一声应下:“礼尚往来,我也给你装。”他把我的小筐堆得冒尖,还站上去用脚狠狠踩实,想等着看我出丑。我见他欺人太甚,索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我那只大筐装满后也站上去踩,连泥带水足有将近两百斤。他挑起来呲牙咧嘴,走得东倒西歪,嘴上还硬撑着说:“这也太轻了,跟没装东西似的。”我忍着笑回怼他:“我这筐也轻得要带着我往前跑,停都停不住。”一趟挑完他彻底服了软,死活要把筐换回来,我趁机警告他:“你他妈的以后给我放老实点,再敢找茬挑事,我绝不饶你。”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轻易招惹我。</p><p class="ql-block"> 乡下这些势利眼素来欺软怕硬,我们家属于下放改造的对象,归到地富反坏右的行列,谁都想上来踩两脚,处处找我们的麻烦。有次下地拔草,李廷文故意找茬,说我拔的地不干净,像秃老婆画眉似的糊弄人。我火往上撞,回嘴骂他:“我拔的地比你干净十倍,你他妈的是不是皮子痒了,想让我给你松松筋骨?”他梗着脖子挑衅说:“你敢动我试试?”我二话不说几步跨到他跟前,一把薅住他的衣领,使了一个过肩摔狠狠把他摔在地上,骑在他身上放话:“今天老子心情好,算你走运,以后再敢找我不痛快,我绝不轻饶你。”他吓得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就这么着,几个爱挑事的刺头全被我治得服服帖帖,再也没人敢随便欺负我。</p><p class="ql-block"> 打出名头之后,生产队长李振明亲自找上门点将,派我去南山看守苹果园。这差事可不是谁都能接的,得是敢镇场面、能压得住混混的人才干得下来。我每天戴着条纹帽子,穿一身带花纹的上衣和蛇纹长裤,手里拎着长柄镰刀在山上游走巡逻,模样威风凛凛,附近村里的混混见了我都绕着走,连外村想来偷苹果的人都不敢靠近。我趁着巡山的空闲在果园里割草,晒干了一捆捆挑回家,垛成高高的草垛,秋天按三分钱一斤的价卖给生产队喂牲口,光卖干草就挣了九十多块钱,再加上平时攒肥卖粪的收入,一年下来竟攒了一百多块,快赶上我全年的工分收入了。我攥着手里皱巴巴的钞票,心里暖乎乎的,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靠自己的力气,也能在这土地上挣出立足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等到秋来风凉,苹果染透了红色,田里的稻子也飘出了香。闲下来的时候,看庄稼的伙伴总喊我去地头烤毛豆、烤苞米,那是苦日子里少有的乐子。烤毛豆要整棵把豆秧拔起来,根朝下戳在地上,堆上干茅草点燃,豆荚被火烤得噼啪爆开,金黄的豆子滚落在地,用树枝扫去灰烬捡起来吃,满口香脆。烤苞米则要挑不老不嫩的棒穗,剥掉外层厚皮用木棍插牢,围着篝火摆成一圈慢慢烘,火光映红了一张张汗津津的脸,甜香顺着风飘得老远。大伙狼吞虎咽吃完,个个满脸黑灰,两手沾着炭屑,就结伴跑到山涧的小溪边洗干净手脸。之后我便大方地带他们往果园走,在我的“地盘”上摘熟透的苹果。挑苹果也有讲究,专拣向阳坡上被日头晒足、轻轻一碰就往下掉的果子,咬一口甜得透亮,半点都不酸涩。我们并排坐在山坡上,啃着苹果望着西边沉下去的落日,东拉西扯谈天说地,日子虽清苦,可这份苦里裹着的甜,现在想来还满是暖意。</p><p class="ql-block"> 就这么摸爬滚打了几年,我从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下放城里娃,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庄稼把式。从前受过的欺辱、挨过的饥饿、尝过的孤单,全都成了托着我站稳脚跟的养分。我终于懂了,命运从来不会辜负肯咬着牙往前闯的人,哪怕起点再低,只要不肯低头认输,敢跟苦难较劲,总能熬出属于自己的光亮。</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