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苦乐年华（十九）

竹林听雨（别送花）

19.辞乡入矿启流年

少年时节，我响应号召插队落户，奔赴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日复一日，面朝黄土躬身田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常年是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滴滴汗水洒落黄土，经年累月的乡间磨砺，淬炼了筋骨，也磨尽了少年意气。漫长枯燥的田间生活，常常让人心生茫然：这般日复一日修理地球的日子，究竟何时才是尽头？

一九七二年冬天，矿上到县里招工。那时政策优待插队知青，我们有优先招录的机会，这仿佛是一条可以离开田垄、改变命运的出路。因为父亲的历史问题，常年被压得喘不过气。父母为这件事和我彻夜长谈，反复掂量其中利弊，思前想后，终于拿定主意：“顺其自然，该走就走。凭咱们家的境况，下井固然凶险，但好歹是国营正式工作，总比一辈子留在农村种地要强。踏实干活，盼着能平平安安。”

遵从父母嘱托，我报名体检，有幸顺利招录，从此告别农田，成为同家梁红三矿的一名井下工人。

我终生难忘启程那一天，1972年的12月31日。正值数九寒天，朔风呼啸天地凝寒。简单一卷行囊，一腔年少孤勇，一如我当年辞别故土、奔赴插队乡村之时。依旧在应县木塔西侧的西街招待所门前，登上了远赴矿山的大卡车。

桑干河畔的插队岁月就此落幕，同家梁红三矿这片矿山土地，自此承载了我的毕生精力，成为我往后一生为之奋斗的地方。

清晨八点许，大卡车准时启程。七十年代应县通往大同的道路，全系颠簸的砂石公路，坑洼不平、崎岖难行。卡车一路摇晃前行，驶过桑干河大桥时，我忍不住向西远眺。寒风薄雾里，韩家坊村静静栖于河畔原野，那是我挥洒过青春汗水、历经无数晨昏劳作的地方。

一瞬回望，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一纸招工通知，一朝身份蜕变，从此告别乡野田畴，奔赴幽深矿井。前路漫漫，祸福难料喜忧参半，心中满是忐忑与茫然。

隆冬腊月，寒风刺骨。卡车匀速前行，旷野寒风无遮无挡，迅速穿透单薄衣衫，直浸骨髓。一车三十余名同龄青年，大家紧紧依偎相拥，裹紧随身衣服，情急之下把带的被褥行李解开披在身上，抱团抵御刺骨严寒。短短七十公里路程，在颠簸苦寒之中，足足跋涉了四个多小时。

时至正午，车辆驶入口泉矿区地界。放眼望去，群山沟壑连绵起伏，远山覆着一层厚重灰黑，尽是矿区独有的苍茫萧瑟。一侧河道蜿蜒迂回，河面冰封连片，一侧铁路公路顺着山沟曲折通向深山矿区。河道冰面之上，时有孩童坐着冰车、手执冰拨子争相滑行竞赛，清脆笑语散落山野，为清冷荒凉的冬日添了几分鲜活生机。

正午十二时许，一声悠长的刹车声划破山野寂静，卡车缓缓停靠。随车的矿上工作人员从驾驶室下来，招呼我们下车，长时间的凛冽寒风侵蚀，早已把我们冻僵，双脚麻木僵硬，下车站立不稳，步履踉跄。

初到矿区，我们先让前往二大楼报到，奈何宿舍已满，只得辗转奔赴一大楼安置。短短不足五百米路程，我又冷又饿、身心俱疲。彼时我刚年满十六，身单力弱，一卷小小的被褥行囊，此刻却重逾千斤，压得我步履沉重。身强力壮的同伴早已快步前行，我只能走走停停、咬牙硬撑，生怕掉队走失，勉强拖着疲惫身躯抵达宿舍安顿。

入住之后，矿上统一发放三日饭票、米票，凭票前往职工大食堂就餐。陌生的环境、全新的岗位、未知的前路，我的漫漫矿山生涯，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次日起，我们全体新工人开展岗前安全培训，也就是老矿工口中的“学保安”。专职老师细致授课，逐条讲解井下安全规程、作业规范，操作准则与下井注意事项，细细剖析矿山作业的风险隐患与保命要领。

培训到第六日结束，这要換到现在，岗前培训最起码得三个月。我们前往劳保发放窗口领取全套工装物资：一身厚实耐磨的粗帆布工作服、一顶胶质安全帽、一双高筒防水胶靴、一个5x6厘米大小的长方形木质灯牌，还有一条由煤溜子裁制而成的宽厚腰带，专门用来束身背灯、下井作业。领完全部劳保物资，我们正式前往采煤二营东风民兵连报到上岗。

那是特殊的年代，全国上下贯彻“要准备打仗”的最高指示，全民皆兵，全民备战，盛行“七亿人民七亿兵，万里江山万里营”的时代格局。矿山实行全军事化管理，不分井上井下、不分工种岗位，所有单位统一按照营、连、排建制编排。

我在工资科的档案里工号是3726，深深镌刻在我的青春岁月里，那是同家梁红三矿打在我身上的烙印。成为我一生矿工生涯专属的人生印记。岁月流转、时光荏苒，多年后我购置新车，车管所电脑摇号时，屏幕跳出 EJ726 这组数字，我一眼认定、当即选定。这一串熟悉的数字，承载着我年少离乡、绝境谋生的艰辛，镌刻着我半生矿山奋斗的过往，是融入血脉、刻骨铭心、伴随一生的生命符号。

岁月匆匆，世事沧桑。十六岁背井离乡踏入矿山，是我人生最大的转折。从此青春寄深山，半生伴煤行。所有年少的磨砺、奔波与坚守，都沉淀成我一生最珍贵的记忆。回望来路，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