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人生之剃光头

西蜀仁人

小时候，总觉得剃光头是那些老头子的专利，在我的记忆里，没有哪个年轻人，甚至中年人，会喜欢这种发型。

记得我初中的数学老师，中年谢顶。他把谢顶周围的几缕头发留得很长，翻过来铺在谢顶处，以此掩盖不足，似乎就多了一分自信。为此事，不知道耗费了他多少心思和时间，但还是掩不住头皮的亮光。风一吹，那几缕头发便歪倒一边，乱蓬蓬的，更难看，也难堪。但这丝毫不能动摇这位老师的执着，每天依然与这几缕头发较劲。其实这位老师很帅气，我们都希望他剃光头，他若剃光头，形象不输电视剧《西游记》（86版）里的唐僧。

每当看到剃头匠磨刀，那霍霍的声音令我心生凉意，再时不时用大拇指指肚轻轻触试刀口的锋利，感觉就像他在用我的手试，心里嘘嘘不已，生怕我的手，甚至我的心，会被拉一道口子。

每当老头子们剃光头，看到刀贴着头皮慢慢游走，听着刀锋触断发根清脆的嚓嚓声，我就会紧张得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可剃头匠一刀下去，便刮出一道白净的头皮，随着白净的扩大，我便有一种急切的期待，又不明白究竟在期待什么。

在期待中，整个头变成一个秃瓢，上面还残留些许断发残根。剃头匠用湿毛巾清理一下，再用剃头刀细细查找一遍。清理干净头，用一条热毛巾盖住面部，按摩几分钟头颈，然后揭开毛巾，开始修面、刮胡子。

排队的人再多，剃头匠永远是那么漫不经心，一个流程下来，需要二十来分钟。

之前还满头蓬乱、胡子拉碴的老头子，已然变得干干净净，精神十足，好像年轻了十好几岁。

剃头匠的精雕细琢，让看者很享受，再浮躁的心，也会跟着他的一套动作沉静下来；从剃头匠的那种专注，看得出他也很享受，似乎在完成一件精美的创作；那些老头子在剃光头的时候，总会闭上眼睛，神态悠闲、放松，他们更享受。

我总是感到很奇怪，为什么令人胆寒、锋利的刀子，到了剃头匠手里，却能让所有人感到妙不可言。

剃光头的也可能是和尚。

小时候邻里有冲突，相互谩骂，喜欢骂对方是和尚。当然不是指对方真是光头，真是和尚，而是诅咒对方没有儿子，绝了子嗣。这是一种很恶毒的骂人方式。

我那时不知道和尚是什么样的人，直到电影《少林寺》在公社电影院里上映，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混进去，才第一次看到了荧幕上的和尚，才明白骂人家和尚意味着什么。

看完电影回到家里，受“觉远”和尚的影响，我有事没事喜欢双手合十，念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老妈看到了，会破口大骂，呸一声，你个欠揍的，好的不学学和尚，老娘生你的时候，就该掐死你个兔崽子！

一众小伙伴玩耍，会学着电影里的招式比划两招，比划前结束后都要庄重地双手合十。

“不喝酒，不吃肉，如今能持否……”

这句台词也成了我们当时的口头禅。

那时候，我们好想拥有觉远那样的光头，也渴望头上能有三排戒疤。

一个小伙伴用树枝点燃，吹灭明火试验，刚一接触头皮就被烫得哭爹喊娘的，再不敢试，别人更不敢试了。

这个小伙伴至今头上还有这个“戒疤”，被我们打趣到今天。

高中一年级，有些同学喜欢留长发，特别是那些高年级的“逛子娃”，头发更长。

那时候，场镇上有录像馆，港产警匪枪战片很流行。“逛子娃”们经常在晚自习期间溜出校园看录像。片子里的古惑仔喜欢留长发，酷酷的，是那些“逛子娃”的偶像。

校长找“逛子娃”们谈话，严禁他们在校园内留长发，谈了好几次，“逛子娃”们仍不给面子。

校长给“逛子娃”们下最后通牒，不理发不让上课，屡教不改者记过处分，造成严重影响的直接开除。

等“逛子娃”们回来的时候，个个都是锃亮的光头。

校长差点背了气。

同学们笑翻了，但只能心里笑，私下里笑，怕惹恼“逛子娃”们，被他们收拾，或者被缉兔子（收保护费）。

还别说，半个多月，这群光头成了校园里一道特别的风景。

高中毕业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窝在农村走不出去，家中又接连遭受几场灾难，妻子不得已远走上海打工寻求出路，我成了孤寂的留守男人，守着萧条的坝上，日子越过越艰难。

心灰意冷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出家当和尚，剔去三千烦恼丝，躲开滚滚红尘，远离此间烦忧。

也许是上天不想我走这条路，让我连路费都借不到。

也许我只是想想而已，没有真正勇气迈出这一步。

也许我根本就抛不下世俗情理，绝情不了亲情，绝情不了自己的本心。

这样磨蹭了几年，我最终走出了方家坝，一切困难慢慢就熬了过去。

现在每每想起当初的想法，就觉得幼稚可笑，浑身会冒微汗。这种感觉，让我真正懂得什么是汗颜。

要是真走了那一步，不知道今天的自己还在不在；即使在，又会是怎样的一个我。

人过四十岁，没有立业，没有解惑，却平添了许多白发。

总觉得白发证明人已老了。才四十几岁就满头白霜，真是羞于见人。

为了证明自己跟“老”扯不上关系，为了在客户面前不显“老”，只有焗油染发，几乎半月染一次。有时候为了见一个重要客户，或者参加一个重要活动，也得染一次。

有一次白发又长出来了，还没来得及染发。我陪老婆去菜市场买菜，一个比我年纪还大贩菜的女人，热情地问我，亚叔您买点啥。

老婆笑翻了，而我尴尬万分，像挨了一记如来神掌一般，内伤很重。

然而在这个什么都不安全的社会，染发也是不安全的。其实染发一直都不安全，只要选择了染发，中点毒是没得商量的。

越是什么都不安全的时候，我们对自己的身体健康越重视，保护的意识更加强烈。

之前染发，渴望染后的年轻；现在染发，总提心吊胆N年后会不会得癌症。

老婆的担心比我强烈。她到处找治疗白发的偏方，每次都强迫我试。每个偏方都很简单，却不是一朝一夕能白发转黑的。即使坚持很长时间，也没有偏方说的那种效果。

两年下来，我再也没有了信心。老婆反倒更加执着，不把我的头发变黑就不死心。如何让白发变黑，她俨然成了这个领域的“专家”。

后来她又找到一个偏方，何首乌、黑芝麻、红茶研末，红酒调糊，能把白发染黑，连用N次，可以让白发彻底变黑发。

我整死不愿再试，老婆急得眼泪直流，好几天不理我。

为了家庭和谐，为了能让开心尽快爬回到老婆的眉梢，折腾几下头发又算得了什么呢。如果老婆为此急白了头发，我的罪过就大了。

第一次下来，白发还是白发，N次下来依然没有效果。

这一次后，老婆彻底死心了，比我更沮丧，很久都没有提偏方的事，看来她这个“专家”是毕不了业了。

我不知道该怪我，还是一头顽强的白发。

白发，白发，令人烦恼的白发啊，你若让我老婆白了发，我非得一根根拔了你们不可！

一个月后，老婆面有喜色，我以为老婆从失败里缓过劲来了，又要折腾我的白发。

剃光头吧！老婆出奇的建议，着实吓了我一跳。

光头？这让我怎么见人啊！

老婆说，只要我不介意，你怕见不得谁。

那冬天冷怎么办？

老婆说，冬天戴假发。

那夏天热怎么办？

老婆说，夏天光头凉快，如果你在人群里，更容易辨认。

正好女儿初三要毕业了，我赶紧支老婆回老家照顾女儿去了，我的头发才幸免于难。

不久，毒胶囊震惊世界，又给我敲了个警钟。从此每次染发后，总觉得头皮发麻。

看来我是应该剃光头，老婆的办法，也许是最好最安全的办法。

几次下定决心，走到理发店，又望门却步。但头发越来越长，越长越掩盖不住白发的扎眼。熬到不能再等了，我终于还是迈进了理发店。

我要……剃……光头……

我的声音很虚弱，很难为情，很紧张，像做贼。

理发师没有一点吃惊，脸上的微笑跟我刚进来时一样，也没有半点劝阻的意思。

唉，天意啊。

我闭上了眼睛，听天由命了。

当理发剪推掉我第一缕头发的时候，我的眼睛有些湿润。

一下，两下，三下……

我想到了小时候用镰刀割草。

锋利的镰刀触断草根的脆响，草根擦碰刀锋和刀面弹出的金属之音，和出一曲令人心无杂念的乐曲。

凌乱的草地在一刀刀中变得齐整，这种齐整会越扩越大。

背篼会不断被充实，直到塞不进一把草。

望着齐整的草地，满背篼的草，我会长长地吸口气，再慢慢地呼出来，心中有种愉悦的成就感。

想到割草，我的心情很奇怪地平静下来。

但我还是不敢睁开眼，我不知道镜子里的我会是什么样的。

头发推完了，我只觉得头上轻了许多，凉悠悠的。

理发师又在我头上敷了几遍热毛巾，那种热气从发根往里透，令人神清气爽。

我感觉剃头刀已经放在我的头皮上，有点凉意，这种凉意好像不是在头皮，而是在心头。

剃头刀开始游走，我想象着那第一道白，然后开始扩展，越来越宽。

我的眼前浮现出小时候那些老头剃头的情景。难道我真的老了吗？我的人生还有很多梦想没有实现，我的生活离我想要的还有十万八千里。

剃头刀那带有金属质地的嚓嚓脆声，和着头发渣纷纷垂落的沙沙声，又将我的杂念一点一点击成齑粉，随风飘散了。

四周很喧嚣，我的内心却如此明净。

睁开眼睛，看看还像不像你。理发师的话惊醒了我。

我微微睁开眼睛，眼前为之一亮。

镜子里的我还是我吗？镜子里的人是那样光鲜，那样年轻，那样精神，还有几分帅气。一切都不是我之前想象的那样糟糕。这不是我，又是谁？

我给老婆发去我的新照，光头特写。

老婆回信：呵呵，很靓很帅哦！

好像这是第一次被老婆夸帅，心里美了美了。

我想，老婆的心里也是美了美了。

如今我已五十多岁，已经回到了故土，离开职场多年，剃光头已然成了我的生活不可或缺的习惯。

老婆为我买了一套理发工具，她无师自通，居然在我的头上摸索出了理发的技艺。剃光头可以用电推子，但我还是习惯剃刀，喜欢聆听剃刀触碰头发的嚓嚓声，感受刀子在头皮、脸面上游走的感觉。这个老婆也会。

老头子剃光头，是想剃掉什么，还是留住什么，抑或就是享受剃光头时的一种闲适，我不得而知。

和尚剃光头，那是想断除一切烦恼修成正果。

“逛子娃”们剃光头，那是一种叛逆。

我那些年想遁入空门，那是一种逃避。

直到我真的剃了光头，是为了健康。

如今人到五十多，守着一个茶馆度余生，不再过问世事，剃光头只是为了健康吗？又不仅仅为了健康。因为剃发后，我觉得内心比身体更健康了。

我突然觉得我们曾经最在意的，其实是最没有保留价值的。我们曾经最在意的，往往就是最束缚我们身心的执念。我们被其所烦、所恼、所累、所伤、所困。

如果我们像剃光头那样剔去我们那些无谓的在意，我还是我——另一种心境的我。

只是我们对未知的未来，常生恐惧和胆怯，怕走出一步，覆水难收，怕迷失现在的我。所以我们很难放下我们在意的事物，越在意就越放不下。

人们常说超度，其实我们度不了任何人，任何人都度不了我们，只有我们自己愿意放下，才能度了自己。

其实我们的心头，也是需要经常剃一剃的。

我们就度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