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台老媪歌

伊凡

丰台老媪歌

薛绍徽（清）

黄鹄六翮高，矰缴铩毛羽。

梧桐百尺长，枝柯撼风雨。

丰台有老媪，行年四十五。

须发若雪飘，腰背如弓弩。

半面带疮痍，一足行偻俯。

自言生小时，本是农家女。

十六礼加笄，颜色亦娟楚。

二十始嫁否，生计在田土。

五产得三男，饥馑缺禾秬。

蚕多桑自稀，屋破萝难补。

欲图儿女安，托身某爵府。

褓襁抚格格，朝昏为哺乳。

虽然等贱役，犹幸能得主。

佣赀月数金，寄与夫收贮。

纵是各一方，饱暖俱得所。

荏苒十余年，焉敢辞辛苦。

忽闻津沽间，团民善用武。

默默持禁咒，炮火不足御。

亡何长辛店，铁轨折如缕。

不意京城中，红巾亦飞舞。

跳掷类醉狂，喘喊等豺虎。

竹竿当戈矛，铅刀比斤斧。

或系三尺男，乳臭才学语。

或系五尺童，髫发覆眉宇。

嬛薄无赖辈，屠沽杂牧圉。

去则潮倏落，来时蚁相聚。

谓能大中国，可以退强虏。

不必曹沫劫，侵地能归鲁。

不必相如缶，赵璧谁敢侮？

爵主顾而笑，忠义诚可取。

民气既欲伸，即藉作心膂。

遂迎入府第，焚香具鸡黍。

益复显神通，师兄又师父。

更有二仙姑，黄莲称圣姥。

能教小女儿，红灯自高举。

使馆与教堂，何难歼一炬。

格格尚娇痴，亦爱传其绪。

我亟苦口劝，乃未入俦侣。

嗣而江米巷，华夷竟龃龉。

飞炮日夜喧，伏尸莫计数。

附近玉河桥，烽火森如炷。

阎闾并阀阅，焦烂余柱础。

祗杀书记生，军声更扬诩。

讵知英公廨，巍然仍安堵。

杨村既丧败，通州岂修阻。

传来消息恶，军书日旁午。

蚩蚩尾已大，丧心转跋扈。

倘有腹诽者，饱之以刀俎。

血肉惨狼藉，目所弗忍睹。

且复展刑威，勾连到当宁。

重者显诛戮，轻者系囹圄。

日月黯无光，道途罢行旅。

终则露真相，彯掠成莽卤。

拔刃围府第，摸金倒箱筥。

爵主逾墙走，福晋不知处。

我时护格格，蛇行伏菜圃。

惟闻呼啸声，饱掳自飏去。

因而匍匐出，空房剩罂甒。

忽又一阵来，汹汹搜窖楮。

仿佛千里草，回羌之部伍。

我时无可逃，被拉气已沮。

刀尖剐我面，刀背击我股。

宛转竟重伤，僵卧难撑拄。

遥见折椽瓦，火焰绕梁柱。

金碧好楼台，顷刻烟灰注。

我犹念格格，不识落何所。

翌晨同伴至，见我心凄楚。

告我时势非，负我走保府。

途中遇洋兵，胡笳和铜鼓。

革靴橐橐行，颇似严步武。

朝官亦星散，麻鞋若杜甫。

行李半萧条，不复似簪组。

败卒与残兵，零落弗成伍。

虽不任干城，犹足扰商贾。

居民黯无色，白旗插檐宇。

团民变顺民，慑伏似鼪鼠。

我仅至固安，刀疮竟溃腐。

乃借村落居，差免车尘苦。

死灰忽复燃，团民更啸聚。

骚扰到鸡狗，搜索按门户。

我病土炕卧，衣履已蓝缕。

此辈攫钗钿，我实弗能拒。

辗转往逐鹿，孑然成穷窭。

日丐数合面，就向床头煮。

入夜亦无灯，梦寐皆愁绪。

半是忆家乡，半是念故主。

托人频写信，远达吾夫处。

无奈雁使回，不见回书据。

想因避乱行，迁徙亦已屡。

直待明年秋，蹒跚病始愈。

吾夫飘然来，招我归故土。

迨及抵家门，蓬蒿塞茅户。

诸儿如我长，食我宰童羖。

邻里见我归，醉我具蒸醑。

怜我面目非，惜我形体伛。

我谓得生存，已自邀天佑。

惟有格格思，时向梦中语。

生死与存亡，究莫得端绪。

往往入城探，悲噎恻肺腑。

一片瓦砾场，那有旧衡宇。

当时暖阁旁，剩有绒花树。

残枝自开落，废兴两无与。

吁嗟人世中，繁华殊可惧。

忆昔全盛时，厩马满廊庑。

绮缎护地衣，玉粒分天庾。

食指数百人，阉阍更童竖。

堂上偶传呼，事事皆部署。

祇因一念差，偏信在妖蛊。

开门揖群盗，板荡实自侮。

格格虽孩提，娟秀好眉妩。

生长罗绮丛，爱我如我女。

自从我被创，踪迹遂乖忤。

流离到骨肉，富贵竟何取。

令我贫贱人，搔首阅今古。

寄语路旁客，安分即多祜。

译文

高飞的天鹅有六尺长的羽翼，却被系着丝线的箭射伤了羽毛。百尺高的梧桐枝干修长，枝叶却在风雨中摇撼。

丰台有位老妇人，年纪四十五岁。须发像雪一样飘散，腰背弯得像弓弩。半边脸上带着疮疤，一只脚跛行佝偻着身子。她说自己小时候，本是农家女儿。十六岁行加笄之礼，容貌也是娟秀可人。二十岁嫁了人，靠种田过活。生了五个孩子，其中三个男孩，却遭遇饥馑年月，田里收不上粮食。这就像蚕养得多，桑叶自然稀少的道理。屋子破了，藤萝是补不住漏洞的。

为了让儿女安稳，她投身到某位爵爷的府中。怀抱襁褓中的格格，日夜哺乳照料。虽然只是低贱的仆役，幸好还能有个主子依靠。每月的工钱几两银子，寄给丈夫收存。虽然天各一方，好歹都能吃饱穿暖。

匆匆十多年过去，哪里敢说辛苦。忽然听说天津一带，团民擅长武艺。默默念着咒语，说炮火都挡不住他们。不久长辛店那边，铁轨被拆得像丝线一样。没想到京城里面，红巾也飞舞起来。蹦跳得像喝醉了酒，喘喊得像豺狼虎豹。竹竿当作戈矛，铅刀比作斧头。有的绑来三尺高的男孩，乳臭未干刚会说话。有的绑来五尺高的孩童，垂着头发盖住眉毛。那些轻薄无赖之辈，屠夫酒贩混杂着牧马养牲口的人。走的时候像潮水忽然退去，来的时候像蚂蚁聚成一团。说能壮大中国，可以打退强敌。不必像曹沫那样劫持齐桓公，就能让鲁国收回失地。不必像蔺相如那样挟持秦王，赵国的璧谁敢侮辱？

爵爷看着笑了，说忠义确实可取。民气既然要伸张，就借他们作心腹。于是把他们迎进府第，焚香摆上鸡肉黍米饭。更加显出神通，又是师兄又是师父。还有两位仙姑，黄莲号称圣姥。能教小女儿，把红灯高高举起。使馆和教堂，歼灭不过一把火的事。格格还天真幼稚，也喜欢跟着学。我急忙苦苦劝告，才没有加入她们一伙。

后来江米巷那边，华人和洋人竟然打了起来。飞炮日夜喧响，尸体多得数不清。附近的玉河桥，烽火汹汹像火炬一般。民宅和官宦宅第，烧得焦烂只剩下柱础。只杀了一些文弱书生，军威就更加张扬。哪里知道洋人们的公使馆，巍然屹立安然无恙。

杨村既然打了败仗，通州又岂能遥远。传来消息越来越坏，军书每天纷至沓来。那些愚昧的人尾巴已经翘起来，丧心病狂反而更加跋扈。倘若有人心里不服，就用刀俎来对待。血肉狼藉惨不忍睹，眼睛都不忍看。又进一步施展刑威，牵连到朝廷。重的公开诛杀，轻的关进监狱。日月黯淡无光，道路上行人断绝。

最终露出了真相，抢劫掳掠成了莽撞粗鲁的勾当。拔刀围住府第，摸金倒柜翻箱。爵爷翻墙逃走，福晋不知去向。我当时护着格格，像蛇一样爬行伏在菜圃里。只听见呼啸声，饱掠之后扬长而去。于是我匍匐着出来，空房里只剩下瓶瓶罐罐。忽然又来了一阵，汹汹地搜窖掘藏。仿佛千里草一般，简直是回人羌狄的队伍。我这时无处可逃，被这伙人逮住的时候已经气疲神沮。

刀尖剐我的脸，刀背击我的腿。辗转之间竟受了重伤，僵卧着难以支撑。远远看见折断的椽瓦，火焰绕着梁柱。金碧辉煌的好楼台，顷刻间化为灰烬。

我还在念叨着格格，不知流落在何处。第二天早晨同伴来了，见我心里凄楚。告诉我时势已非，背着我逃往保定府。途中遇到洋兵，胡笳伴着铜鼓。整齐的军靴，迈着严整的步伐趾高气昂。溃散的朝官没了往日的气焰，穿着麻鞋好像当年落魄的杜甫。行李多半萧条，不再像做官的样子。败卒和残兵，零落不成队伍。虽然不能担任守卫京师，护戍疆舆，却足以骚扰商贾百姓。

居民们黯然无色，白旗插在屋檐上。团民变成了顺民，慑伏得像逃窜黄鼠狼一样狼狈。

我仅仅到了固安，刀疮竟然溃烂腐坏。于是借了村落住下，勉强免去车尘劳顿之苦。

团乱忽然又死灰复燃起来，团民再次啸聚。骚扰到鸡犬不宁，挨家挨户搜刮。我病在土炕上躺着，衣服鞋子已经破烂。这些人抢走钗钿，我实在无法抗拒。

辗转到了逐鹿，孑然一身成了穷光蛋。每天讨几合面，就在床头煮了吃。入夜也没有灯，梦里全是愁绪。一半是忆家乡，一半是念旧主。

托人频频写信，远寄到我丈夫那里。无奈信使回来，不见回信。想必是因为避乱远行，迁徙已经多次。直到第二年秋天，蹒跚着病才好。我丈夫飘然来了，招我回故土。等到了家门，蓬蒿塞满了茅屋。儿子们都和我一样高了，宰了小羊给我吃。邻里见我回来，备了酒菜招待我。可怜我面目全非，形体佝偻。

我说能活下来，已经是承蒙天佑了。唯有对格格的思念，时时在梦中说起。生死存亡，终究没有端绪。常常进城去打探，悲噎得肺腑恻痛。一片瓦砾场，哪里还有旧日的房屋。当时暖阁旁边，只剩下一棵绒花树。残枝自开自落，兴废都与它无关。

可叹人世间，繁华实在可怕。回忆当年全盛时，马厩里满廊庑。绮缎铺地，玉粒从天庾分来。吃饭的人数以百计，还有阉人童仆。堂上偶然传呼一声，事事都安排妥当。只因一念之差，偏信了妖蛊。开门揖盗，动荡实在是自取其辱。格格虽然还是孩子，娟秀可爱眉目美好。生长在罗绮丛中，爱我如同女儿。自从我受了伤，行事便乖张不羁。荣华富贵在这个乱世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流离失所骨肉分离！让我这贫贱之人，阅尽今古人间悲欢离合事。寄语路旁过客，能够安分守己也许能够守福得祚。

《丰台老媪歌》是晚清闽籍女诗人薛绍徽于1909年创作的一首长篇叙事诗，以八国联军侵华战争为历史背景，通过一位丰台老妪的自述，展现庚子国变中普通民众的苦难经历。全诗以"我"的视角展开，从回忆生平时光到经历战乱劫难，再到流离失所后的归乡所见，形成完整的叙事链条，勾勒出一幅晚清社会动荡的历史画卷。薛绍徽作为晚清著名的女翻译家、女作家，其作品融合了中西文化视野，展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与深刻的思想内涵。

诗中老妪的形象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她既是晚清战乱中普通民众的缩影，也是中国女性在内忧外患历史境遇中的典型代表。通过老妪的个人命运，诗人揭示了清廷的腐败无能、义和团的盲目排外以及八国联军的残暴侵略，形成了对晚清社会的三重批判。诗歌语言朴实而有力，叙事详略得当，意象丰富而深刻，展现了晚清女性诗人在历史书写的独特贡献，堪称晚清女性"诗史"的代表作。

诗中最令人震撼者，在于其叙事视角的独特性。庚子事变中，记载者多为士大夫或洋人，或从朝廷立场论和战，或从西方视角记围攻。薛绍徽却借一位目不识丁的乳母之口，道出了这场浩劫中一个底层女性所经历的一切。老媪本是农家女，“十六礼加笄，颜色亦娟楚”，因饥馑而托身爵府为乳母，十余年间以佣赀养家，虽与丈夫天各一方，却“饱暖俱得所”。这一节娓娓道来，笔调平实，却已将晚清农村凋敝、农民被迫离乡的生存图景勾勒无遗。

诗中最具史笔价值者，在于对庄王府义和团活动的近距离实录。“爵主顾而笑，忠义诚可取。民气既欲伸，即藉作心膂。遂迎入府第，焚香具鸡黍”——这短短数句，正是对庄亲王载勋“在王府设立拳坛”、“身着短衣，头裹红巾，一副义和团打扮”的确切写照。而“各地义和团到北京后，先去庄王府挂号领取战斗任务”的史实，在诗中则化为“师兄又师父”、“更有二仙姑”的荒诞图景。“谓能大中国，可以退强虏。不必曹沫劫，侵地能归鲁”数句，将拳民“扶清灭洋”的迷妄心态揭示得入木三分，与史书中“义和团谓能大中国，可以退强虏”的记载若合符节。薛绍徽以一闺阁诗人，对这场席卷京城的狂热作出如此清醒的审视，其识见在当时士大夫之上者不知凡几。

诗中的高潮，是义和团从“忠义”到“盗匪”的真相暴露过程。“终则露真相，彯掠成莽卤。拔刃围府第，摸金倒箱筥。爵主逾墙走，福晋不知处”——那位曾“顾而笑”的爵主，在拳民的真面目暴露之际，只能翻墙逃命。老媪护着格格“蛇行伏菜圃”，被拳民“刀尖剐我面，刀背击我股”，重伤僵卧。这一段描写之惨烈，令人不忍卒读，而叙述者却始终保持着克制的语调，唯以“我犹念格格，不识落何所”一语收束，愈显其悲怆入骨。诗中“使馆与教堂，何难歼一炬”的狂言，对照史实中使馆区虽被围攻近两月却终未攻破的结局，更见其讽刺之深。“杨村既丧败，通州岂修阻”则直接指涉李秉衡在杨村兵溃、退至通州服毒自尽的历史事件。

尤为可贵者，是诗中对战乱中女性命运的深切关怀。格格作为老媪哺乳长大的孩子，从“褓襁抚格格”到“爱我如我女”，十余年的养育之情在战火中化为“踪迹遂乖忤”的离散。老媪伤愈归乡后，“惟有格格思，时向梦中语”，入城探访却只见“一片瓦砾场，那有旧衡宇”。这种跨越阶级的母女般的情感，在宏大历史叙事中往往被湮没无闻，薛绍徽却将其置于诗的核心，让一位贫贱乳母的思念与一座王府的覆灭互为映照。诗末“令我贫贱人，搔首阅今古”一语，将个人命运提升到历史审视的高度，而“寄语路旁客，安分即多祜”的结语，看似劝世之词，实则蕴含着对“只因一念差，偏信在妖蛊。开门揖群盗，板荡实自侮”的沉痛总结。

薛绍徽身为晚清最早的女翻译家之一，曾与丈夫陈寿彭合译凡尔纳科幻小说，其视野本已超越传统闺秀。此诗以“诗史”之笔记录庚子事变，在晚清女性文学中尤为罕见，其价值不仅在于文学，更在于为那个动荡时代留下了一份从女性视角出发的珍贵历史证词。

河北省邯郸市磁县蔺增喜

2026年10月3日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