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01年冬天,淄博市博山陶瓷厂门口贴了一张红纸。老孙头踮着脚也看不清,旁边的人念出来:“全厂停产,职工分流。”念完了,没人说话。风从烟囱那边吹过来,烟囱不冒烟了,风是干的。</p><p class="ql-block">他在陶瓷厂干了二十二年。十八岁进厂,学烧窑,学施釉,学检验。那天他领了最后一笔工资,七百三十二块。买断工龄的钱,两万三。</p> <p class="ql-block">回家路上碰见孙德顺,也是刚下岗的。孙德顺问,往后咋办。他说,种地。孙德顺说,那几亩猕猴桃没挣着钱。他没接话,蹲在门槛上抽烟。烟抽到一半,他说,莱阳那边有个新品种梨,叫秋月。孙德顺说,没听过。他说,我也没听过,去看了再说。</p><p class="ql-block">过了几天,他骑摩托去了莱阳。回来跟媳妇说,中秋节前后熟,个儿大,核小。媳妇问,苗子钱哪来。他说,买断的钱。媳妇说,那是全家的命。他说,树活了,命就活了。</p> <p class="ql-block">他买三百棵树苗。栽下去,活了二百来棵。死的补,补了又死,最后剩一百来棵。别的梨三年挂果,秋月梨得四五年。第五年秋天,树上挂了果,总共摘了不到两百斤。他摘下一个,切开,果核薄薄一片。媳妇咬了一口,说,甜。他说,不齁。</p><p class="ql-block">那不到两百斤,他没卖。有人说他死脑筋,他说,树还年轻,果味没到顶,急啥。</p> <p class="ql-block">那些年他就长在地里。天不亮上山,中午啃煎饼,煎饼里卷一根葱。他买了三本旧书,县图书馆淘汰的,五毛钱一本。晚上在灯下翻,翻到嫁接那章,看了三遍,第二天去地里试。第一年嫁接,活了三十棵,死了七十棵。第二年再试,活了七十棵。第三年,不用看书了。</p><p class="ql-block">有一年大旱,李家河的水只剩一细溜。他挑水浇树,一担水浇两棵,肩膀磨破了皮。媳妇说,别浇了。他说,树没死,浇。媳妇没再说话,挑起担子跟他一起浇。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河边到山上,一天走几十趟。旱完了,死了十几棵。他补了苗,又长了几年,到2009年,园里还是一百来棵。</p> <p class="ql-block">2009年秋天,一百棵树全部挂果,收了三千斤。他拉了一车去博山城里,在路边摆摊,三块钱一斤。蹲了一天,没卖出几斤。天快黑的时候,一个老太太走过来,尝了一口,问,你这梨叫啥。他说秋月。老太太说,给我来十斤。他称梨的时候,老太太说,我老头牙不好,别的梨咬不动。</p> <p class="ql-block">第二年秋天,他又去博山摆摊。老太太又来了。还是十斤,还是三块,不还价。称完梨,她说,我老头说,你这梨有梨味。老孙头说,嗯。老太太说,你明年还来吗。他说,来。</p><p class="ql-block">第三年秋天,老太太没来。老孙头留了一筐梨,放在地窖里。</p><p class="ql-block">第四年秋天,一个年轻女人来了,说是老太太的闺女。她说,我妈去年走了,临走前说,冯家村那个老孙头的梨,你替我去买一回。</p><p class="ql-block">老孙头进了屋,从地窖里搬出一筐梨。那筐梨搁了一年多,皮已经皱了,切开一个,果肉还是白的。闺女接过去咬了一口,说,还是那个味。老孙头说,搁地窖里,能搁。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那闺女,看的是远处的山。</p><p class="ql-block">那几年,他的梨在博山城里慢慢有了名。贩子来过,出一块五。老孙头说,两块。贩子说,别人家都一块五。老孙头没说话。贩子走了。后来又来,说两块就两块。老孙头说,今年没了,明年吧。</p> <p class="ql-block">孙德顺在城里干了几年建筑,腰不行了,回来找他,说,我想跟你种梨。老孙头给了他五十棵树苗,说,先种着,种活了再说。第二年,孙德顺的树活了一半。老孙头说,还行。孙德顺说,比你当年强。老孙头笑了。</p><p class="ql-block">2022年,村里来人,说要在冯家村建秋月梨示范园,想让他把树并过去。他说,不并。人家说,并了有钱,有技术,有销路。他说,树是我的,我自己管。后来儿子去示范园学了半年,回来跟他说,爸,咱开个网店吧。老孙头说,啥是网店。儿子说,网上卖梨,全国都能买。老孙头说,你弄。</p> <p class="ql-block">2023年,儿子说,爸,咱再包几亩地吧,网上不够卖。老孙头说,你弄可以,树得按我的法子种。儿子说,你那法子太慢。老孙头说,慢才甜。</p><p class="ql-block">儿子没再说话。那个冬天,他偶尔看见儿子在灯下翻他那三本旧书,翻到嫁接那章,停住了。他没吭声。第二年开春,儿子自己扛着梯子进了园子,剪枝、嫁接,一样一样来。老孙头站在地头看。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嫁接的刀口要斜,斜了才长得好。儿子说,知道了。</p><p class="ql-block">2025年秋天,老孙头不摆摊了,儿子在网上卖,回头客多,不够卖。有人专门开车来园里摘,他就在园子边上搭了个棚,谁来了就给谁摘。媳妇给人倒水,儿子称梨,他坐在梨树下,跟人说话。</p> <p class="ql-block">有天下午,一个年轻人来摘梨,问他,大爷你这梨咋这么甜。他说,树老了。年轻人问,老了还甜?他说,你尝尝。年轻人摘了一个,咬了一口,说,真甜。又问,那得多少年才能这么甜。他说,二十多年。</p><p class="ql-block">年轻人走了。老孙头坐在梨树下,摸了摸树干上裂开的皮,一道一道,扎手。他缩回手,看了看手心。手心上有两道白印子,没出血。</p> <p class="ql-block">他今年六十三了。</p><p class="ql-block">这天下午,儿子从外面回来,说,爸,今年网上订单又涨了,得再包几亩地。老孙头说,你看着弄。儿子说,你不反对了?他说,树是你的了,你说了算。</p><p class="ql-block">儿子笑了,扛着梯子往园里走。老孙头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扛梯子走进这片荒山,梯子是借的,鞋是破的,山是荒的。</p><p class="ql-block">他进屋,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水。</p><p class="ql-block">山上那片梨树,明年秋天还会结,还会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