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漫卷武汉】NO.1 红砖藏岁,硚口百年:南洋1916的时光絮语

山中虎

<p class="ql-block">文字/摄影:山中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711823</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深秋午后,我从硚口路地铁站走出,沿仁寿路缓行。喧嚣渐渐被法桐浓荫滤去。然后,我看见了那些红砖。</p> <p class="ql-block">是那种被时光反复摩挲过的赭红,像一封封未寄出的旧信,叠印着一百年的邮戳。硚口区仁寿路160号,南洋1916园区就在这里。红砖墙、弧形券顶沐着阳光,衬着蓝天白云,明丽如画。</p> <p class="ql-block">我还没跨进去,已闻到某种气息——不是咖啡的焦香,也不是新修土木的油漆味,而是更沉厚的、属于砖石和铁锈、属于发酵和烘烤、属于流水线上千万次重复后凝结下来的味道。那是工业的味道,也是时间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这片土地,最初与酒有关。1910年,法国商人比格在汉口双厂巷创办康成酒厂,以机器酿酒,成为武汉最早酿造果子酒的工厂。大清王朝落幕前夕,武昌城头的枪声尚未响起,一个法国人已在汉水之畔架起蒸馏设备,让果子的甜香混着酒精的烈性,流进这座码头城市的血脉。我可以想象那些水晶般透明的液体灌入一只只玻璃瓶的样子,贴着法文标签,经由汉口港的轮船运往各处。那是汉口作为通商口岸最风光的年月,洋行的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p> <p class="ql-block">但汉口的工业记忆,从不只属于洋人。1916年,简照南、简玉阶兄弟创办的南洋兄弟烟草公司在汉口设厂。此后十年,他们投资七十万银元,在硚口仁寿路购地三十九亩,建起南洋汉口烟厂——后来武汉卷烟厂的前身。“红金龙”“黄鹤楼1916”从这里走向全国。烟草的醇香弥漫在车间上空,卷烟纸飞速卷动,一根根香烟排列着从传送带上滑下,像一条安静而不知疲倦的河流。酒厂与烟厂并立,便是一部浓缩的汉口近现代工商业史。</p> <p class="ql-block">我走进园区。一期位于原康成酒厂地块,三栋法式、日式、苏式文保建筑已完成修缮,清水红砖墙、高耸烟囱、锯齿形屋顶被完整保留。阳光从法式建筑大面积的拱形窗洒入,在长廊地面铺开温暖的光毯。据说,修缮团队查阅大量资料,以保存较好的窗框为原型比对打样,对损坏严重的木构件严格按原规格、原材料替换。施工时请来老师傅,用铲子将松动砂浆慢慢剔除,再用现代胶缝材料小心填补,最后涂上高延性混凝土加固。这些我自然看不见,我能看见的,只是墙面因岁月沉淀而温润的质感,像一个人的皮肤,越老越有故事。</p> <p class="ql-block">时值中秋,国庆临近。园区正在筹备活动,广场上人很多,有拍照打卡的游人,更多的是附近居民在此闲逛休憩。为迎接双节的到来一群身着民族服装的青年人忙着排练舞蹈,另一处几位老者拎着二胡悠闲的演奏,旁边一位乐手吹着萨克斯,《映山红》的旋律悠扬,在老厂房间回荡。一位旁观居民告诉我,这里曾十分繁华,夜市大排档人气很高,工厂搬迁后片区日渐萧条。如今老厂区焕新,他感慨:“这些老地方重新热闹起来,让我们感受到了新的期待和希望。”</p> <p class="ql-block">我问他还记不记得肥皂厂。他笑了。1945年抗战胜利后,湖北省建设厅接收日本商人经营的第一工业株式会社汉口工场,其前身正是太平洋肥皂厂。几家工厂合并,更名武汉化工厂,主要生产“青龙牌”肥皂。他说,小时候家里用的就是青龙肥皂,黄褐色大方块,洗衣服时切一小块泡在温水里,泡沫不多,却去污极好。那种碱和油脂混合的气味,带一点松香,他闭眼还能闻到。后来,康成酒厂变成太平洋肥皂厂,再更名武汉化工厂;火柴厂和南洋烟草也分别更名武汉火柴厂和武汉卷烟厂。一双手、一块肥皂、一盒火柴、一支烟,汉口的市井生活,就这样被这几个工厂撑起了骨架。</p> <p class="ql-block">我继续走。曾经轰鸣的车间,如今改作咖啡馆和手作工坊,小酒馆挂起“正在营业”的招牌。一家叫“多磨咖啡”的小店开在红砖墙的高挑空间里,工业风骨架配暖黄灯光,据说开业两个多月就冲上大众点评硚口区咖啡“必喝榜”第二名。许多游人端着咖啡,在红砖墙前拍照,她们说:“这里太出片了。”路旁市集上,景德镇独立陶瓷工作室的作品摆满长桌,古法打石器体验摊位前围着一圈孩子,本土烧烤店“爹爹烤筋子”的焦香飘散在空气里。</p> <p class="ql-block">我坐在长椅上,看暮色慢慢洇开。法式建筑的轮廓镀上金边,水塔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老人牵着狗走过,狗在红砖墙根嗅了嗅,不感兴趣地走开了。我想起记者写下的细节:家住附近的万女士曾是这里职工,抚摸着红砖墙感慨:“这里承载了几代武汉人的记忆。以前冒着烟,现在冒起了‘文化’。”这句话朴素,却比任何宏大叙事都准确。</p> <p class="ql-block">一百年了。酒、烟、皂——三种气味,三种与人身体最亲密的接触。果子酒的甜香让汉口的夜晚变得柔软,烟草的醇厚让码头男人有了片刻停顿,肥皂的碱涩让寻常人家的衣物在搓衣板上发出洁净的声响。它们都曾从这片土地生长出来,像三棵树,根系纠缠在同一层土壤里。</p> <p class="ql-block">一座工业园,半部硚口工业史。百年时光,三厂更迭,康成酒厂开启近代机器工业的序幕,南洋烟厂扛起民族实业的旗帜,肥皂厂沉淀市井民生的温情。三段岁月,三种底色,交织成武汉最动人的工业记忆,镌刻着一座城市的成长与坚守。</p> <p class="ql-block">时光不老,红砖常青。南洋1916的百年记忆,从来不是尘封的过往,而是生生不息的传承。旧厂房承载新梦想,老文脉焕发新活力,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实业初心、坚韧风骨、人间温情,始终静静流淌,浸润着硚口的土地,诉说着一座城跨越百年的温柔与滚烫,让每一次回望,都遇见岁月深处的荣光。</p> <p class="ql-block">如今,老厂房依然立着。法式、日式、苏式、民国及现代工业五种风格的建筑层叠共生,像一本翻开的书,每页写着不同字体,却讲着同一个故事。</p> <p class="ql-block">“南洋1916”项目二期南洋烟厂地块占地约五十四亩,计划打造文化博物馆、主理人街区。那些曾经的机器轰鸣、蒸汽升腾、烟草与酒液的气味,并没有消散。它们换了一种方式,住进砖缝里,住进拱券顶的弧线里,也住进每一个走进园区的人心里——当他们忽然停下脚步,在某面红砖墙前沉默片刻的时候。</p> <p class="ql-block">我起身离开时,天已经暗了。园区灯光亮起来,暖黄的光从老厂房大窗里透出,把红砖照得更红。夜集市摊位一路摆开,人间烟火的味道让这里变得更加热闹起来。</p> 在门口回头,那些建筑安静地站在夜色中,像几个不说话的老人,目送着你走远,又像在说:你走吧,我还在呢。 <p class="ql-block">是的,它们还在。一座城里的百年记忆,就这样被红砖和灰浆、被拱窗和烟囱、被一代又一代人的手温和目光,牢牢砌进硚口的土地里。</p> <p class="ql-block">它不曾消失,只是换了一个名字,叫作“南洋1916”。</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