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红楼梦》之——芒种节的书中描述与现实习俗的迥异

泠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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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楼梦》第二十七回描写的芒种节饯花神的情景，是运用文学虚构的手法将饯花神仪式巧妙融合到现实节气民俗之中——现实当中传统芒种节并无大规模闺阁祭饯花神的习俗，这一节日形式是曹雪芹艺术加工的产物，将“花朝节”的民俗移植到芒种节气，既塑造情节，也暗含全书群芳凋零的悲剧隐喻。

芒种作为二十四节气之一，本意是农事节气，《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记载：“五月节，谓有芒之谷可稼种矣。”意思是大麦、小麦等有芒作物果实已经成熟，此时抢收已变得非常迫切。在真实的古代社会，芒种的核心主题是农忙，北方收麦，南方插秧，民间的习俗则围绕农耕生产展开，诸如安苗、煮梅、送花神、打泥巴仗等。但此种说法只有少数古籍引文中可以见到，并未形成广泛流传的民间习俗，更没有闺阁女子集体游园、系绫罗仪仗饯别花神的活动。《红楼梦》里的芒种节，完全褪去了农耕底色，变成大观园女儿专属的风雅闺阁节日，这是二者最根本的区别。

　　其一，移花接木，把花朝节嫁接到芒种节。现实里传统迎送花神的民俗，主要体现在“花朝节”，也就是农历二月十二（也有二月十五、二月初二的说法），俗称百花生日，是迎接花神降临的日子。宋代已有花朝扑蝶会，女子簪花、挂彩绸于花木之上，踏青游乐，是春日闺阁的盛会。花朝是“迎花神”，迎接百花盛放。而现实民俗中，并没有形成“芒种饯花神”的全民习俗。脂砚斋在书中批注直言：“饯花辰不论典与不典，只取其韵致生趣耳。”表明批书人也知晓，这套饯花仪式并非真实古俗，是作者为了追求文学效果特意营造出来的。

　　曹雪芹巧妙的进行了时空交融处理，把花朝节迎花神的种种仪式，移植到芒种这一春夏交替的节点上。书中写：“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现实中花朝是二月，百花初开，书中芒种是农历四月二十六，春尽夏临，百花零落，将“迎花”的习俗转嫁到“饯花”时节，从而顺利完成以“迎花”呈现“饯花”繁荣的逻辑反转。

大观园的饯花活动，女子用花瓣柳枝编轿马，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彩线系满树木花枝，满园绣带飘摇，女儿们盛装嬉戏，这一套仪式，原型来自花朝节挂彩饰树的习俗，作者用现实中“花朝节”迎花神的方法，替代了书中送别花神所需的仪式，旨在通过渲染盛大的欢乐仪式，暗藏花落人亡的悲剧色彩。

　　其二，强烈对比，农忙节气与贵族闺阁节日的对立。真实的芒种，是劳苦大众的“忙种”，白居易《观刈麦》中写道“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芒种时节，百姓忙于收割、插秧，田间劳作十分繁重，普通人家没有闲暇举办游园祭祀的风雅活动。民间即便有祭祀，也是祭祀土地、五谷，祈求庄稼丰收，祭祀对象是农神，而非花神。

反观《红楼梦》的芒种节，完全是贵族阶层的节日，大观园里的公子小姐，不必参与农事劳作，终日优游园林。芒种这天，众人早早起身，梳妆打扮，举行饯花盛会。同样一个节气，现实是烟火农事，书中是闺阁雅趣。书中的芒种，剥离了农耕的现实，只保留时序上“春尽夏来、百花凋谢”的自然特征，把节气打造成为属于闺阁女儿嬉戏的舞台。

　　书中这一日接连发生了两件大事，宝钗扑蝶、黛玉葬花。热闹非凡的饯花盛会，与黛玉独自埋花泣吟《葬花吟》形成强烈对照。大观园众人欢欢喜喜送别花神，只有黛玉看透繁华易逝，怜惜落花，把落花埋入香冢。同样的节日，大家是嬉戏游乐，黛玉则哀悼凋零。这种对比，正是作者刻意制造的戏剧冲突效应，实际生活当中虽然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然而每每读到此处，总会让人产生一种无限惆怅的感慨，这或许就是文学虚构带来的扣人心弦的张力。

　　其三，时令偏差，文学时序与现实物候的错位。作品中写芒种节为农历四月二十六日未时交节，此时大观园落英满地，凤仙、石榴等花纷纷飘落。但对照现实物候，石榴花、凤仙花的花期在农历五月之后，四月下旬并不应该大量凋零。曹雪芹为了叙事需要，对花木物候做了艺术调整，并未严格贴合真实自然时序。

众所周知，芒种时节，北方地区春花已经凋谢，但盛夏花卉正逐步开放，并非“众花皆卸”。芒种过后，荷花、石榴、凤仙次第盛开，而非百花全部退场。书中写“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是文学化的概括，用来烘托花神退位的叙事，并不完全符合真实物候。

　　其四，文化寓意，现实节气的朴素信仰和小说的悲剧隐喻。真正民俗中的花神信仰，核心是朴素的自然崇拜。花朝迎花神，祈求花开繁盛；若有送花神的说法，也只是民间零散的观念，寄托对来年花开的期盼，重在祈福，并不带有浓烈的感伤色彩。

而《红楼梦》里的芒种饯花神，承载着全书核心悲剧隐喻。芒种饯花，是送别花神，也隐喻着大观园群芳的命运。花神退位，象征美好青春、繁华光景即将落幕。饯花的热闹，反衬花落人亡的悲凉。《葬花吟》“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正是借落花写女儿命运。饯花神这个虚构节日，成为全书“万艳同悲”的象征性节点。

　　大观园女儿们在芒种日欢聚，她们尚且沉浸在节日的欢愉之中，意识不到繁花终将落尽。而黛玉提前感知到凋零的宿命，独自葬花。这一幕，虽非真实民俗场景，正是作者借助节气，隐喻人物命运，暗示家族盛衰。

脂砚斋评“无论事之有无，看去有理”，正是点破这一点：习俗是否真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文学情理。曹雪芹借用芒种这个节气外壳，把花朝节的民俗进行改造，创造出一个全新的文学节日。

　　其五，真伪难辨，后世误读与文学真实。后世不少读者，读了《红楼梦》便以为古代真有芒种送花神的全民习俗。事实上，清代地方志、岁时笔记，几乎没有记载民间芒种饯花神的风俗。少数文献提及“芒种祭花神”，只是零星引文，并未形成社会通行习俗。

当然，我们不能否定，古人确实有惜花、祭花神的传统。花朝节迎花神，就是真实的民俗。曹雪芹并非凭空捏造，而是把既有民俗，挪移、重构，嫁接在芒种节气之上。他抓住芒种“春去夏来，群芳摇落”的时序特点，赋予节气全新的文化内涵。

　　芒种节气，是属于土地与农人的节气，关乎收成与生计。《红楼梦》的芒种节，是属于大观园女儿的节日，关乎青春、繁华与幻灭。一个是现实烟火，一个是文学幻境。二者的差异，恰恰体现出《红楼梦》高超的艺术手法——从传统民俗之中汲取养分，又跳出史实的束缚，为人物与主题服务。

芒种节的虚实对照，也让我们读懂《红楼梦》的写作特点。书中许多民俗，看似写古俗，实则是小说家的再创造。它借鉴现实，却不照搬现实。芒种饯花神，便是最好的例证。它看似写古代风俗，本质上是作者的精神寄托，借由时节的更迭，叹惋人世间美好事物的逝去，诉说群芳的悲剧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