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钩沉——“内参片”】第一集

王平安464536611

　　作者 王平安

美篇号 464536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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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中苏关系全面恶化。双方在珍宝岛和铁列克提两度爆发激烈武装冲突。边境陈兵百万，乌云密布，大战一触即发。

在此"准备打仗"的紧迫形势下，总参严令所属单位按实战标准展开训练。受保密纪律所限，大院无法从外部聘请外籍教员。为强化学员口语及监听能力和满足外派任务特需， 训练部从北京三部调回一批外语原声影片――涵盖战争片、军事教学片及国外生活资料片，当时统称为"内参片"。

　　这批"内参片"尚未走完文化部的严格审查流程，便已由军队外事系统先行转录复制。"内参片"的运作方式极为特殊、神秘。参与内部译制与对白的教员，须对片名及内容严格保密，即便对家人亦不得透露半字。影片根据专业需要，分时段在大礼堂反复组织学员与教员集中放映，白天夜晚均有排片。

记忆中的译制影片有： 苏联的《莫斯科保卫战》《攻克柏林》 《马特维耶夫（普通一兵）》及《培养勇敢的精神》；美国《巴顿将军》、《硫磺岛战役》；日本《啊，海军》、《山本五十六》、《零式战斗机》和英国《雾都孤儿》、法国《巴黎圣母院》………

此外还放映过《泥石流》及《缅共训练纪录片》等来自菲律宾、缅甸等东南小国家的纪录影片。

　　（“内参片”《缅共游击队训练》

　　还有数部"军教片"，内容涉及捕俘技术、爆破战术及步坦协同作战等教学科目――后来公映的《地道战》、《地雷战》、《奇袭》和《英雄坦克手》等均属此类。还有好多内參片都忘记了片名。印象深刻的有一部记录苏军武装入侵捷克的情报资料片。

凡参与放映和观看者，一律被严令守口如瓶，不得向外透露任何信息。

（当时的“内参片”）

　　二

七十年代初，"内参片"中有些来路极为特殊――系三部系统有关部门委托驻外使馆在国外秘密摄录，后经反复转录、多轮放映后，底片早已伤痕累累。银幕上影像跳动、划痕纵横，画面斑驳陆离，明暗闪烁间透着一股子粗粝的战时气息。

内参片均为苏、英、日、德、法等外语原版，彼时字幕翻译技术尚未普及。放映现场安排相关语种的教授，手持话筒，站在侧幕旁做毫无激情的程式化配音。

"内参片"从不进地方影院。地方上那些"路子野、关系硬"的人，吹牛B说能看到《苦菜花》、《野火春风斗古城》、《红日》、《护士日记》等禁片、批判片或"过路片"，倒也并非全是空话，但军队系统的"内参片"，他们连边都摸不着，此话绝非虚言。外人若想混进大院偷看，须闯三道戒备森严的岗哨：从东门岗入院，过"三座门"岗，再经俱乐部门口值班岗，层层盘查，道道卡口，比登天还难。

三

第一部"内片"，印象中好像是美国的《巴顿将军》。传说当年在北京总参礼堂首映时，某大区司令瞥了一眼银幕上巴顿的做派，嘴角一撇，甩出一句："有啥稀奇的？我军也有――少将钟伟！"

钟伟，四野名将，是唯一敢当面顶撞林总的军事指挥员，也是全军唯一从师长越级擢升为纵队司令员的硬茬子。影片里，巴顿敢踢吓蒙了的士兵的屁股。而钟伟呢？打急了眼，曾举枪顶着副司令陈某某（建国后授上将军衔）的脑门破口大骂："再说撤退，老子毙了你！"

（内参片《巴顿将军》）

　　四

虽大院子弟不懂外语，根本听不懂巴顿在银幕上骂什么洋文？可这不妨碍他们好奇心爆棚。既然正门进不去，那就八仙过海， 各显神通。这帮小子挖空心思、绞尽脑汁，把俱乐部那栋建筑的里里外外摸了个底朝天。墙体哪儿有个通风口，屋顶哪儿缺了块瓦，后窗哪扇插销松了，厕所哪截管道能钻人――上下左右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硬是把俱乐部所有漏洞给研究透了。有人踩着同伴肩膀翻后窗，有人踩着同伴肩膀翻后窗，有人从锅炉房烟道钻进去，还有人趁岗哨换班那几十秒的空档猫着腰溜进侧门。总之， 正路走不通，就走邪路；大门进不去，就溜缝隙。那股子钻咕劲儿，搁"蹭片"这事上每个孩子都是天才，说不准搁在战场上也是块好料。

　　咋混进去，全凭各人本事，没个定规。有人翻墙头、攀窗台，趁放映中途溜进侧门，猫腰钻进最后一排坐下装模作样；有人更绝，干脆提前藏在礼堂里，钻椅底、躲地沟， 等开映后从座位底下钻出来，一屁股坐上去。还有人把脑筋动到了建筑结构上：顺着暖气管道往里爬，从通风口钻进夹层，甚至有人带了绳子爬上楼顶，垂下来捅破纱窗偷窥――银幕上的影子晃晃悠悠，耳朵贴窗'，虽然一句外语听不懂，但那股子紧张劲儿比看片本身还刺激。

总之，只要想进去，没有翻不过的墙、钻不过的缝。那帮小子把"三十六计"活学活用，无所不用其极，愣是把俱乐部变成了大院子弟的"地下影院"。

　　套用《地道战》里那句经典台词：“各村都有各村的高招！”这话搁在大院子弟身上，再贴切不过。

高招归高招，露馅了就得挨收拾。常有家长下班回来，一把揪住儿子耳朵，气急败坏训：“叫你甭去俱乐部偷看电影，没长记性吗！ 不看会死？政治部每次通报批评名单里，都有你爹的名儿！”

儿子不服气，歪着脖子，理直气壮犟：“不叫偷看，这是凭自个儿本事'蹭'的！” 挨了揍也不改，下回照蹭不误――通报批评算啥？ 大院子弟比的不是谁挨批少，是比谁本事大、路子野。谁要是能从头到尾看完一部"内参片"还全身而退， 那在哥几个里头的江湖地位，立马不一样。

　　五

跟我家同住2号筒子楼的孙X，人蔫胆大。这小子平时闷声不响，蔫不唧儿的，干起事来却比谁都狠。有回他自带手电筒、馒头和咸菜，提前一天摸进空荡荡的礼堂，猫在后台化妆间里硬熬了一宿。那化妆间年久失修，蚊虫嗡嗡，耗子乱窜，他跟蚊子老鼠搏斗了一整夜，身上被咬得疙瘩连片，挠都没法挠，怕弄出动静来。更绝的是，拉屎撒尿都不敢挪窝去厕所， 楞是就地解决。附近有战士巡查，他微闭着眼，只有胸腔里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第二天放映时，他从化妆间溜出来，找了个角落坐下， 浑身一股子味儿，旁边的人捏着鼻子躲老远。可人家看完了一整部片子，回去往哥几个跟前一站，丫的那腰板挺得比谁都直板。

（俱乐部内部舞台和复合夹板排椅。高大的窗户挂着暗红色金丝绒帘）

　　第二天上午，学员排队鱼贯入场。 预备铃响过，大灯熄灭，一道光柱从后墙高处放映口射出，打在银幕上。片子开演一阵后，孙X才蹑手蹑脚从后台摸出来，猫在银幕背面――那面布幔后头闷热不透气，他浑身蚊叮虫咬的红疙瘩痒得钻心，手指头忍不住一下下挠，可眼睛死死盯着透光的幕布，津津有味，一脸享受。银幕反面的画面左右颠倒、 光影朦胧，可那又怎样？他享受的是那份"就我看了"的得意。散场半个钟头了，礼堂空无一人， 他才小心翼翼地溜出来――那脚步轻得像怕踩死蚂蚁，悄没声儿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有一回放的是编号"特内级"的美国片《紧急下潜》。打仗片本来就少，海战片更是稀奇里的稀奇。那次把守极严，一个班的战士绕着礼堂巡逻检查，岗哨密度翻了倍。据说那次就孙X一个人混进去看了。 一战成名，够他吹后半辈子的。

有人靠熬，有人靠钻，还有人另辟蹊径。那帮孩子，频出险招，趣事和糗事多着呢……

欲知后事，且看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