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前天网购了全民阅读丛书《说文解字》;昨天早晨,闲来习惯性的先翻看目录,第二行目录赫然醒目,直入心中,——“我,杀人的凶器。”先是诧异震惊,转念觉得不无道理。于是,便有了考证“我”的造字法由来,历史演变过程,从人类文明、哲学和儒释道三家等视角维度进行考证的想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属于独体象形字,并非会意(小篆才看上去似“禾+戈”) 。甲骨文字形描摹一柄长柄、侧出三齿的锯齿青铜兵器,后世小篆形体讹变,才被后人误看成禾、戈相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其本义是,殷商时期一款长柄杀伐兵器,类似带侧齿的战斧,名叫「我」,多用于行刑、征战,自带对峙、防卫、向外征伐的意象,代表力量、边界、排他、自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商周早期卜辞当中,“我”还可以指代我方部族、商王麾下武装群体,是群体性自称,并不专指单独一个个人。也就是说最早的“我”,先是一件武器,再指代己方族群,很久之后,才收缩成为单独个体的自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完整字义演变脉络为,殷商(甲骨文)是专有兵器之名;引申为我方、本国、部族共同体,属于集体称谓,极少用来指代单独个人。此时个体自称为余、予、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到了西周‑春秋战国(金文),兵器实物慢慢淘汰消亡,字形逐步简化。语音保留wǒ不变,字义假借扩散,慢慢从“我方族群”下沉,开始指代个体的自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以至秦汉小篆隶书,兵器本义彻底隐没,字形讹化为禾下带戈。第一人称自称成为唯一主流含义,也就是今天我们口中的自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由此字形最终定格,外表(禾)代表肉身私欲、生计所求;内里藏戈,暗含一层防御、争夺、执念,这个小篆形态恰好隐喻人性:人人肉身之内,都藏着一柄守护自我边界、向外争夺的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从人类文明层面,可以看出“我”的字义转变背后的合理性。这个演变并不是单纯文字假借,藏着华夏文明认知自我的完整路径,可以分成两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是上古生存逻辑,自我等于防卫边界。远古时代,一个族群想要存续,必须手持兵器划定边界。没有武器,就保不住我与族人。所以最初“我”代表守护群体的武力,自我的边界依靠杀伐确立,区分我方、敌方。这时的自我,向外,重在外物、疆域、利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是人文觉醒:向内寻找自我。随着周代礼乐兴起,文明慢慢脱离纯粹武力生存。人们不再依靠兵器定义族群身份,于是原本代表武装边界的“我”,从外在兵器,转入人的内心,用来称呼内在的自己。外在的武器消失,内在的执念之戈留存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一层非常富有象征意味:兵器实体没有了,但是那一份捍卫自身、区分人我的执念,永久留在“我”的字义当中。我们每一次说出我,无形之中,都携带上古那一把划分你我的利刃。从文明演进来看,这一次字义转化代表一次巨大转折:人类对于自我的认知,从向外争夺,慢慢转向向内审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从哲学深度,结合儒释道三家核心思想来解读,即佛家无的我、道家的无为、儒家的忠恕的不同视角,汉字“我”,字形藏戈,这一柄无形的戈,就是三家思想共同想要调和、化解的执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首先,佛教无我,破除心中之戈。佛家所言无我,并不是否定鲜活肉身的存在,而是看破「我」自带的排他利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人人心中藏戈,执着一个牢固的自我,我的财富、我的名声、我的见解、我的情绪。因为死死守住这个狭隘小我,于是生出贪嗔痴,和外界对立,不断纷争痛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原始字形提示,执念里的“我”天生自带杀伐,时时刻刻在内心里划分我、非我。佛家修行,便是放下这一把内心无形的戈,不再执着坚固不变的小我,明白万事因缘和合,没有一个孤立、永恒的自我。不是消灭肉身,而是消融那份自我排他的对立之心。我们张口闭口都是我,常常被自我立场困住,痛苦大多来源于心中那一把看不见的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道家的无为,收敛自我手中之戈。道家的无为,不是消极不作为,而是不妄为,不胡作非为。上古之“我”持戈向外征伐,总想扩张自我意志,改造外物,强求占有。无为,恰恰是劝人收起手中的戈,放下过度强烈的自我欲望,不去以一己之私强行主宰世间万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子讲“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看清“我”自带向外争夺的本性,不把个人好恶凌驾于大道之上。无为,就是不挥舞内心之戈肆意向外索取。顺应自然分寸,弱化强烈的自我执念,而不是完全舍弃自我本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庄子更进一步,提倡破除小我成见,通向天地之大我。当心中的戈安放下来,小我就可以融入万物,也就是庄周梦蝶那种物我交融的境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儒家的忠恕之道,妥善安放手中之戈。儒家并不否定自我,反而正视人人心中都藏着一柄守护自我的戈。孔子给出中庸的方案是忠恕。忠是尽己之心;恕是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儒家承认每一个人都拥有自我,拥有维护自身的权利,不必完全消解小我,也不是单纯放任随性。你固然可以守护自己,但是你的那一把自我之戈,不可以刺伤别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恕,就是给内心的戈划定边界。你感受到自我想要保全,同样明白其他人也想要保全他们的自我。于是将心比心,自我诉求要有分寸,不以一己私欲去伤害旁人。忠,则是安顿向内的自我,完善自身。忠恕是入世最务实的智慧,接纳自我存在,但是约束自我的排他锋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追溯“我”的源流,可以得到一层通透感悟。最初,我是一件兵器,用来划分彼此;后来,我变成一个称谓,安放一己之心。那一柄有形的青铜兵器早已锈蚀,但是那一份区分人我的执念,永久藏在每一次“我”的话语之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佛家无我,意在消融戈的执念;道家无为,意在放下戈的征伐;儒家忠恕,意在约束戈的锋芒。三者路径不同,指向一处:真正成熟的自我,不在于挥舞心中的戈处处相争,而是懂得安放这一份与生俱来的自我边界。不必完全抹去小我,亦不可放纵自我向外伤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看清“我”自带的排他本性,向内自观自察自省自悟自觉,心如天地于我;向外体谅于人、恭敬感恩于人,利益他人;放下自我的束缚绑架,让自己活得逍遥自在洒脱,便是读懂“我”这个汉字留给中国人最深的生命启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 class="ql-cursor"></span></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