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梁女孩

东方欲晓

<p class="ql-block">作者:徐仲良</p> <p class="ql-block">第一次到景德镇市浮梁县,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可有些地方,去过一次,便像一滴墨落进宣纸,晕开了,再也收不回来。浮梁于我,便是这样一处所在。</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下乡调研农村销售网络建设情况,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车在山路上颠了很久,窗外的绿一层一层压过来,又一层一层退开。等终于望见昌江的水光,人已经有些恍惚了。</p><p class="ql-block">浮梁,单是名字便透着一股古意——"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白居易一曲琵琶,让这方山水在一千多年前便已闻名。</p> <p class="ql-block">宋代浮梁县衙至今犹在,青瓦白墙,静静卧于旧城一隅,像一位缄默的老者,把千年风雨都收在檐角之下。瑶里的古窑址散落在山坳之间,碎瓷片俯拾即是。我蹲下身拾起一片,釉面早已斑驳,指尖却仍能触到一点温润的凉意。那一瞬间,我仿佛触到的不是瓷片,而是时光的骸骨。</p> <p class="ql-block">风过处,隐约还能听见千年窑火噼啪的余响——那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低沉,绵长,像这片土地不肯停歇的心跳。这里是瓷土的原乡:高岭土的"高岭"二字,便取自附近高岭村——全世界陶瓷匠人嘴里的"Kaolin",源头竟在这赣东北的群山之中。那白得发亮的瓷土,从浮梁的山体里掘出,运到昌江边的码头,再顺流而下到景德镇,最终烧制成名扬天下的青花。高坑一带,正是瓷土出产的腹地之一。山上有洞,洞中有风,名曰泠风洞。</p> <p class="ql-block">我是在泠风洞附近与她相遇的。那天午后,日头斜斜地照进洞口,风从洞中漫出,带着一股湿凉的土腥气。一群孩子在洞前的空地上追跑,笑声尖而脆,在山壁间撞来撞去,又碎碎地落回地上。她就站在人群边上,不跑,也不笑,两只手绞着衣角,眼睛望着远处——那目光越过奔跑的孩子,越过洞口的风,落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我走过去搭话,她先往后退了半步,才轻声应我。她姓冯,名慧英,那会儿不过十三四岁,瘦瘦小小的一个,衣服是旧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骨突出,像一枚小小的瓷扣。攀谈几句,才知道她小学没读完便辍了学:父亲体弱多病,家中兄弟姐妹四个,母亲独自操持几亩薄田,四个孩子的学费实在难支。她说这话时,眼睛不看人,只盯着地上,声音低得像风过草丛——那声音里没有怨,没有怒,甚至没有多少委屈,只是低着头、低得让人心口有点难过。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p> <p class="ql-block">  离开泠风洞,她要带我们去不远处的小瀑布看看。一路上,她的话越来越多,变得能说会道,聪明机灵。她告诉我,虽辍学在家,仍常拿起课本坚持自学。当时我想,这样的孩子不去上学,实在太可惜了。我当即生起一个念头:要资助她念书。我问她:"你还想去上学吗?如果想,大伯资助你。"她怔了怔,说:"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我说到做到,承担了她从小学五年级到初中三年的学费、杂费,让这个浮梁女孩不必再为书包发愁。我心里常会浮现她抬头那一瞬的神情——我做的,不过是伸出一只手,替她挡了挡风罢了。</p> <p class="ql-block">初中毕业后,她考上了中专——在九十年代的乡村,中专是农家孩子跃出农门最现实的一条路。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托人带信给我。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带着毛茬,字写得工工整整,末尾一句是:"我一定不会给您丢脸。"我把那封信读了几遍,指尖抚过那些工整的字迹,忽然觉得纸上有什么东西是滚烫的。那是一个孩子把整个未来,轻轻搁在了我的手上。</p><p class="ql-block"> 中专毕业,她先是在乡里的小学当老师。讲台一站便是几年,教过的孩子换了好几茬。我能想象她站在黑板前的样子:声音不大,却清楚;话不多,却稳当。她把自己曾经差点失去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交到另一个孩子手里。浮梁的山水到底养人。高岭的瓷土、瑶里的古镇、县衙的钟声,这些年渐渐成了游人如织的去处。她做过导游,也当过饭店经理,待人接物依然是当年那个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却极有主见的姑娘。后来,她调到县旅游管理公司。再后来,她成了家,丈夫在乡政府工作,是个老实本分的复退军人。两个儿子先后出生,如今大的已上中学,小的也背着书包进了学堂。</p> <p class="ql-block">每年春节和中秋节,她都会来电话问候我,总不忘邀我去浮梁玩:赏赏瑶里的古镇,住住她管过的那家饭店,吃吃她婆婆做的碱水粑,再到泠风洞前走一走。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比当年亮了些,语速也快了些——听着,竟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陌生的是岁月,熟悉的是那个抬起头来的女孩。从电话里得知,她在浮梁县城买了商品房,还置了一辆小轿车。她小家的日子,过得很红火。</p><p class="ql-block">我每每想起她,想起的其实不只是她。</p><p class="ql-block"> 浮梁这个县,出产瓷器,也出读书人。瓷土要经过七十二道工序的淬炼方能成器,人也一样——穷人的孩子,一旦有了书读,便好比那捧粗粝的高岭土入了窑:烧出来,便是另一种人生。高岭土入窑,要经过烈火,要经过冷却,要经过无数次打磨与雕琢,才能成为那一只温润如玉的瓷。而一个穷孩子要走的路,何尝不是如此?她没有读过大学,没有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她只是从一个辍学的女孩,变成了一名教师、一个经理、一位母亲,把日子过得安稳、体面、热气腾腾。这何尝不是一种成功?这世上,不是每一捧土都能烧成青花,可每一捧土,都值得被放进窑里,试一试。</p><p class="ql-block"> "前月浮梁买茶去。"茶还在,窑还在,山间的风也还冷。只是泠风洞前那个女孩,早已走了很远的路——那路从浮梁的山坳里出发,穿过晨雾,穿过暮色,穿过一个又一个不曾断过的春天。</p><p class="ql-block"> 读书改变生活。这话说起来朴素,落到实处,便是一个人的一生。</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摄于2020年11月,左二为浮梁女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