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张小城

<p class="ql-block">文/张小城</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1986785</p> <p class="ql-block">这事儿是我一个在县法院工作的朋友讲的。他说完,我沉默了好一会儿。</p><p class="ql-block">老陈两口子,都是县城中学的退休教师。男的教数学,女的教语文。街上的人都说,这对老夫妻一辈子体面,退休金不少拿,房子也有,儿女双全。</p> <p class="ql-block">女儿陈慧,没考上大学,读了中专,后来在县医院当护士。嫁的男人叫刘志强,开出租车的。两口子就住在老陈隔壁那条街,走路过去七八分钟。</p><p class="ql-block">儿子陈明不一样。从小成绩就好,县里高考状元,上的那所大学说出来人人都竖大拇指。后来去美国读了硕士,回来在深圳扎了根。具体做什么工作,街坊们说不太清楚,反正听说工资很高。</p><p class="ql-block">老陈以前跟人下棋时提过一嘴,说供明明念书那几年,家里攒的那点钱全搭进去了,还跟亲戚借过。说这话时他是笑着的,棋盘上的车马炮被他敲得啪啪响。</p><p class="ql-block">陈慧照顾父母这事,街坊都看在眼里。</p> <p class="ql-block">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每天下班顺路拐到父母家,看看米缸里还有没有米,冰箱里缺不缺菜。周姨膝盖不好,陈慧隔三差五来给她热敷、按摩。老陈爱干净,衬衫要手洗,刘志强就隔两天来收一趟脏衣服,洗干净了再送回来。</p><p class="ql-block">老陈第一次住院是2016年。心脏问题。刘志强把出租车包给了别人,白天黑夜守在医院。护士真以为他是儿子,有次还跟陈慧说:“你哥真孝顺。”陈慧笑了笑,没解释。</p><p class="ql-block">陈明那会儿刚去美国不到两年,打电话回来说回不来。汇了五千美金。</p><p class="ql-block">后来老陈好了,逢人就夸女婿。有一回喝了两杯酒,红着眼圈说:“志强这孩子,比亲生的还贴心。”</p><p class="ql-block">2019年周姨摔了一跤,卧床小半年。陈慧干脆请了长假,带着被褥住到了父母家。刘志强每天开车接送,晚上再回自己家看孩子。那半年两口子几乎没怎么见面。</p><p class="ql-block">而陈明那几年只回来过两次。一次待了三天,一次待了五天。第二次走的时候,老陈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车拐出巷子口,站了很久。</p><p class="ql-block">老陈是去年冬天走的。脑梗,第二次了,没救回来。</p><p class="ql-block">走之前几天,他精神突然好了些,把周姨叫到床头,声音压得很低,说:“房子和存折,多留点给慧慧。明明那边……咱对得起他了。”</p><p class="ql-block">周姨点头,抹眼泪。没几天老陈就走了。</p><p class="ql-block">周姨的妹妹来帮忙料理后事时,听周姨提起这话。但也就这么一说,谁也没真去张罗立遗嘱的事。总觉得还来得及,总觉得周姨身体还行。</p><p class="ql-block">周姨是两个月后走的。医生说心衰。街坊们私底下说,老太太是想老头子了。</p><p class="ql-block">后事办完那天晚上,陈明把姐姐和姐夫叫到老屋里。</p><p class="ql-block">“姐,爸妈的东西,咱俩平分吧。”他说得挺平静,“房子按市价,我补你一半差价。”</p><p class="ql-block">刘志强当场就站起来了。他平时话不多,那天嗓门特别大:“平分?你凭啥平分?”</p><p class="ql-block">陈明愣了一下:“我是儿子,法定第一顺序继承人……”</p><p class="ql-block">“你回来过几趟?你伺候过几天?”刘志强指着窗外,“爸住院那会儿你在哪?妈起不来床的时候你在哪?”</p><p class="ql-block">陈明脸也涨红了:“我在外面打拼容易吗?每个月两千块我一分没少打,爸住院的进口药也是我出的钱!”</p><p class="ql-block">两人吵得不可开交,陈慧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p><p class="ql-block">最后是陈慧把弟弟告了。</p><p class="ql-block">开庭那天我那个朋友去了。他说陈明请了深圳的律师,西装革履,拎着个公文包。陈慧这边就找了个本地的法律援助律师。</p><p class="ql-block">庭上没什么悬念。双方都认可陈明是法定继承人,也认可他这些年确实出了钱。争议焦点就一个:陈慧能不能多分。</p><p class="ql-block">陈明的律师说,赡养义务可以经济供养为主,陈明每月按时汇款,医疗费也承担了很大一部分,已经尽到赡养义务。</p><p class="ql-block">陈慧的律师没多说什么,就拿出一摞东西。护理记录本,三本,写得密密麻麻。哪天血压多少,哪天吃了什么药,哪天翻身几次,哪天大便干燥用了开塞露。还有一沓缴费单、医嘱单、检查报告。</p><p class="ql-block">法官问陈明:“你最后一次和你父亲通电话是什么时候?”</p><p class="ql-block">陈明想了很久,说:“……去年中秋。”</p><p class="ql-block">“聊了什么?”</p><p class="ql-block">“……就问了问身体,说了几句。”</p><p class="ql-block">“多长时间?”</p><p class="ql-block">“……几分钟吧。”</p><p class="ql-block">法官又问陈慧:“你多久去看一次父母?”</p><p class="ql-block">陈慧说:“天天去。”</p><p class="ql-block">“天天?”</p><p class="ql-block">“嗯。有时候一天去两趟。早上上班前去一趟,晚上下班再去一趟。”</p><p class="ql-block">旁听席上有人叹气。我朋友说他也叹了。</p><p class="ql-block">判决是当庭宣的。</p><p class="ql-block">房子归陈慧。存款七十万,陈慧拿四十九万,陈明拿二十一万。</p><p class="ql-block">法官专门解释了一段:法律规定尽了主要扶养义务的“可以多分”,但多分多少没有固定标准。这个三七开是考虑了陈慧三十年来的照料、老陈生前意愿、以及陈明经济上也确实有付出的综合结果。不是所有类似案子都这么判。</p><p class="ql-block">陈明没上诉。</p><p class="ql-block">我朋友说,结案后陈明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他姐姐走出来,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就走了。</p><p class="ql-block">后来听陈慧的同事说,陈明回深圳前去了趟老屋。他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时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就是那三本护理记录中的一本。</p><p class="ql-block">没人知道他在里面看了什么。</p><p class="ql-block">我朋友跟我说完这事,点了根烟。抽完了才说:“其实法律这东西,判得清钱,判不清感情。”</p><p class="ql-block">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p><p class="ql-block">老陈那套老房子,现在陈慧一家搬进去住了。听说他们把老陈的书房重新收拾了一下,那些教案本和旧书都没扔。周姨以前种的那几盆兰花,陈慧也还养着。</p><p class="ql-block">有时候下班路过,能看到阳台上的兰花开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