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海斌：秋声又入耳，老来方会心

馨心齋主

秋声又入耳，老来方会心

——读《秋声赋》有感

甘海斌

夜不能寐，躺在床上重读《秋声赋》。窗外梧叶簌簌，恍若欧阳修先贤笔下的西风来声，穿越千年而叩我轩窗。掩卷沉思，忽觉秋意满怀，遂披衣起坐，欲与古人共此一襟秋色。

忆昔读此赋，彼时年少气盛，只觉得满纸萧瑟，不过文人悲秋之老调。尤记文中至“其色惨淡，烟霏云敛”处，摇头吟哦，沉醉其中；而我等少年，心在操场，意属球场，哪识得此中况味？但将“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几句囫囵背下，应付考试而已。偶见“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还暗笑欧阳修未老先衰，徒作颓唐之语。少年不识愁滋味，更不识秋滋味。

而今吾六十有八矣。再读此赋，字字如锤，句句似针，扎在心头，痛在骨里。昔日课堂上的懵懂少年，而今已是“黟然黑者为星星”的光景。再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方知此非虚言，乃欧阳修半生宦海沉浮后的血泪之语。我辈凡人，数十载光阴流转，几多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皆随秋风散作尘烟。至此，方与千年前的欧阳修，隔世相视，会心一叹。

然老而不悲，乃我今日之秋心。夫秋之为气也，非独肃杀。试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岂非天地之丹青妙手？天高日晶，云敛烟霏，岂非造化之玉宇澄澈？稻浪翻金，棉吐银絮，果实垂枝而笑，菊蕊含霜而傲。此等丰饶景象，何悲之有？欧阳修谓其“摧败零落”，我谓其“删繁就简”；欧阳修叹其“草拂色变”，我叹其“硕果归仓”。秋者，非刑官也，实乃天地之总账先生，以风为笔，以霜为墨，结清三春之债，点收九夏之息，将一年繁华细细盘点，化为沉甸甸的圆满。

至若秋声，老来听之，别有会心。初起淅沥萧飒，继而奔腾澎湃，像一支曲子由轻挑转入齐鸣。触物则鏦鏦铮铮，有金铁相击的铿锵；又若赴敌之兵衔枚疾走，带着千军暗渡的肃穆。它驱暑气、清寰宇，扫陈腐、纳新凉。不是悲声，而是天籁中最具筋骨之音——如名士敲枰，落子铮然；如壮士磨剑，寒气森然。少年时听秋声只觉聒噪，而今听来，倒似故人叩门、老友叙旧。

欧阳修又言草木无情，有时飘零。然我观秋，草木非无情也，乃有信也。春荣夏茂，秋收冬藏，此天地之信约。木叶离枝，非其不恋，乃以一身轻盈，换明春万树新碧；草茎枯黄，非其不韧，乃以半载蛰伏，蓄来岁千里茵茵。秋之飘零，实为生之序章；秋之萧瑟，恰是荣之前奏。人亦如是：鬓染秋霜，非岁月之摧折，乃阅历之勋章；心含秋意，非意气之消沉，乃浮华褪尽后，见天地之真淳。六十八载春秋，敝人已学会与自己和解，与时光言欢。

昔年欧阳修因宦途坎壈，百忧感心，万事劳形，故见秋而悲，闻声而叹。然千载之下，我读其文，但见赤壁秋江，东坡泛舟而歌“纵一苇之所如”；滕王高阁，王勃挥毫而赋“秋水共长天一色”；岳阳楼上，范公凭栏而吟“先忧后乐”。此皆秋中豪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于萧瑟处见开阔，于寂寥处得澄明。余虽无诸贤之才情，然六十余年风雨走过，亦粗识得此中真意：秋不在天，在人心；人不在老，在气度。

今我捧卷临风，忽觉秋声满耳：非悲非喜，乃天地之呼吸；非嗔非痴，乃光阴之跫音。梧桐叶落，是秋在翻动诗笺；寒蛩低鸣，是秋在吟诵旧章。举头望天，秋月如玉，照过欧阳修的窗棂，也照着我的帘栊。千载之下，同一轮秋月；万里之外，同一缕秋风。少年读赋，读的是文字；老来读赋，读的是自己。那字里行间的秋声，原来是欧阳修写给所有后来者的信——年少时读不懂，读懂时已不再年少，却恰恰是最好的时候。

乃知秋非悲物，悲者自悲；秋非喜物，喜者自喜。以我观秋，则秋色斑斓，秋声铿锵，秋实累累，秋意泱泱。此秋之所以为大美，非独萧瑟也；此秋声之所以为天籁，非独凄切也。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我亦无眠，唯见东方既白，秋光初透帘栊。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与古人共答此秋意，亦如秋声万古，从未老去。时年近古稀，尚能听秋，尚能读赋，尚能与千年前欧阳修会心一笑，此亦人生之大幸也！

2026年10月3日

於京华馨心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