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白沙先生菊花诗

止戈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只用了十个字，就画出了一种恬淡的田园心境。从此，菊花成了隐逸与高洁的象征。元稹写“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是君子守节。郑思肖写“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是遗民的气节，宁可抱香而死，也不肯随风飘零。

菊花装着中国文人的人格理想、生命态度与精神追求，所以菊花诗千百年来，总是常读常新。

明代的陈白沙，也写了许多菊花诗。

吴明府送菊次韵答之

黄菊乃名花，渊明无酒官。


酒多人自醉，花好月同看。


老未厌人世，天教共岁寒。


未应携不去，高步蓬莱山。

开篇很简单，也很雅致。“黄菊”二字，让人想起当年江州刺史王弘送酒给陶渊明的佳话，却不露痕迹。“渊明无酒官”，陶渊明做过彭泽令，也常为无酒而遗憾，白沙一开口，就把花与官放在一起，全诗的清气就定下来了。

颔联真率如话。“酒多人自醉”，醉的哪里是酒，是知己相赠的这份情意。“花好月同看”，花与月并置，写的是静夜赏菊、花月相映的清旷，也暗含着与送花人隔空同赏的心意。

颈联是全诗的骨力。“老未厌人世”，是儒者的本色：人老了，还不厌倦这个世间，这是真正的健旺与从容。“天教共岁寒”，菊花耐霜，诗人也耐霜，这是天地赋予的共同风骨。“天教”二字最妙，顺应自然，不是命运的苦，是天理本来如此。

尾联忽然飘逸起来：“未应携不去，高步蓬莱山。”菊花是案头之物，也是精神的寄托，怎会带不走呢？从人世的温情，一步升到超然物外，余味无穷。

这首诗以平淡的话语，写高远的境界，次韵如行云流水，是明代理学诗中少有的佳作。

对菊 其十二

陶家园里旧开丛，复入山窗对此翁。


一曲一杯花下醉，人生能得几回逢。



陶渊明的东篱菊，经过千年，开在了白沙先生的山窗之前。这窗不是寻常的窗，是静坐潜修的象征。窗内是清修悟道的老人，窗外是盛开的野菊与深山的秋色。

远离官场的束缚，弹一曲，饮一杯，在花下尽情地醉。

“人生能得几回逢”，这山窗静好、天地同流的美景，一生又能遇见几回呢？千古陶翁的心志，都在这一曲一杯之中了。

正月菊 其一

春至东篱花亦知，红桃白李更当时。


东风自领芳菲去，亦为秋香作意吹。



多数人写菊，都从深秋、霜降、岁寒写起。白沙偏偏从春天写起。

“春至东篱花亦知”，东篱是菊花的家，春天来了，连篱下的菊株也感应到了。“红桃白李更当时”，桃红李白，正是争奇斗艳的时候。

“东风自领芳菲去”，春风带着百花渐渐离去。“亦为秋香作意吹”，诗眼在这里：春风带走春花，并不是无情，它是有意的，它吹拂着菊的绿叶与枝干，默默孕育着深秋那一场独领风骚的盛开。

这就是白沙“静观万物皆自得”的智慧。天地不遗漏任何一物，春风既吹红了桃李，也在默默照看着深秋才开的花。春天的生发与秋天的收获，在天理流行中，原是一体的。

菊花在桃李争艳时并不着急，它只是积蓄力量。不争早晚，顺着自己的节律，这是一种从容，也是一种定力。

吴瑞卿送菊用东坡韵答之

江山摇落见霜葩，枕畔香风到细丫。


不是先生爱孤寂，人间回首已无花。

“霜葩”，是经霜而开的菊花。秋深叶落，草木凋零，天地之间，只有菊花还在开。友人吴瑞卿送来了菊，诗人夜里躺下，枕边还闻得到淡淡的菊香。

若只是咏菊，写到这里已经足够。真正动人的，是后两句：不是先生爱孤寂，
人间回首已无花。忽然从写花转到写人。菊花自古与隐逸、高洁连在一起，尤其与陶渊明连在一起。陈白沙却说：我并不是故意要孤独，也不是天生喜欢独处。那为什么偏爱菊花呢？因为时令如此，回头一看，已经没有别的花可赏了。环顾四周，难觅志趣相投的人，只有菊花陪在身边。我特别喜欢“人间回首已无花”这一句，留白很多。它可以是百花凋零的秋景，可以是知音难觅的感慨，可以是世风日下的惋惜，可以是理想落空的惆怅，也可以是看尽繁华之后的清醒。人这一生走过来，回头看，那些曾经灿烂夺目的东西，都已经消逝了。

这首诗用的是东坡的韵，苏轼原诗是这样的：

轻肌弱骨散幽葩，
真是青裙两髻丫。


便有佳名配黄菊，
应缘霜后苦无花。

苏轼写“应缘霜后苦无花”，白沙写“人间回首已无花”。顺着韵脚追溯，竟发现一位明代的心学家，与相隔四百年的苏东坡，进行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周镐先生赠送白菊并请求诗作
其二

微醉不须酩酊，半开莫待离披。


安得季芳与语，相思欲寄一枝。



“微醉不须酩酊，半开莫待离披。”这是对赏菊之道的叮咛：饮酒赏花，微醺就好，不必大醉；赏花要趁半开，不要等到花瓣凋残才去看。这里面藏着惜花之意，要珍惜眼前这盆白菊，不要辜负。

“季芳”二字是关键。古人把每个季节的三个月称为孟、仲、季，菊开于深秋，正是季秋，所以“季芳”可以理解为白菊的雅称，如同“东篱”可以代指菊花。（也有人认为“季芳”是人名，此处从前一说。）

于是，“安得季芳与语”，便是：怎样才能和这株深秋的白菊说上话呢？

这是把菊花拟人化，物我相亲。诗人面对白菊，爱惜之余，生出一种想与花做朋友、与花对话的雅趣。花不能言，诗人却盼着心意相通。

既然“安得与语”而不可得，便折一枝寄出去吧，“相思欲寄一枝”。这呼应了陆凯“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的典故，只是此处以菊代梅。

从“欲语”到“欲寄”，情感一层一层递进，也回应了题目里“赠白菊乞诗”的本意。整首诗虽然只有六言四句，却写尽了收花、赏花、爱花、寄情的全部心思。

次赵提学十月赏菊韵

不论开早与开迟，到处逢花把一枝。


清献插来纱帽重，陶潜醉倒葛巾欹。


青藜不赴先生召，白雪虚传幼妇词。


却对药栏何意绪，江门店酒独斟时。



这位赵提学是谁？提学，是明代主管一省学校教育和科举选才的长官。赵珤在广东任提学时，与陈献章多有往来，切磋学问，唱和诗文，留下不少佳话。这首诗，是陈献章次韵赵提学所作。

“不论开早与开迟，到处逢花把一枝。”无论早开晚开，无论在哪里，遇到花就欣然摘一枝。这是对菊花的爱，也是随遇而安的心。

“清献插来纱帽重，陶潜醉倒葛巾欹。”清献是北宋名臣赵抃的谥号，一个把花插在纱帽上，一个醉倒在葛巾歪斜里，一个庄重，一个洒脱，都是风雅。

“青藜不赴先生召，白雪虚传幼妇词。”青藜的典故出自《拾遗记》，说刘向夜里读书，有老人持青藜杖前来，杖端燃火照明，象征夜读的明灯与博学的长者。“白雪”出自宋玉《对楚王问》，“阳春白雪”，曲高和寡，指高雅深奥的诗文。诗人感叹：世人只知其表，难懂其中深意。

“却对药栏何意绪，江门店酒独斟时。”最后写诗人晚年在江门白沙，对着花栏，独自斟酒，自得其乐。淡泊名利，超然物外，都在这一杯酒里了。

九日木犀未开 其二

菊来栗里何须酒，梅到孤山不欠诗。


老去未甘诗酒废，木犀其那放花迟。



菊花开在栗里，不必有酒也尽兴；梅花开在孤山，不必吟诗也自在。人老了，仍不愿废了诗酒之乐，可惜木犀花迟迟不开。

这首诗巧妙地用了两个典故：栗里，是陶渊明居住的地方；孤山，是林逋隐居、梅妻鹤子的地方。白沙把菊与梅并举，借菊的高洁与梅的清幽，说自己虽然年迈，仍不弃诗酒、寄情山水的旷达。

“木犀”就是桂花，“其那”是“奈何”的意思。桂花开得晚，看似遗憾，却正合白沙心学里顺应天时、不强求的道理。桂花不在春天与百花争艳，也不在夏天提早结蕾，时候到了，自然吐芳。

诗以菊、梅开篇，写的是已经看见的美景，而木犀是“尚未出现的景象”。“放花迟”不但没有带来焦虑，反而成了岁暮之中耐心等待生命绽放的写照。老了又何妨？迟了又何妨？

　　学者谈论陈白沙的“自然自得”与归隐心境时，常常举这首诗为例：

怀古

五斗之粟可以生，折腰殆非贤所能。


即生斯世须妨俗，莫道前身不是僧。


庐阜社中期滚滚，浔阳菊畔醉腾腾。


南山歌罢悠然句，谁续先生五字灯。



五斗米可以养活自己，但为它折腰，不是贤者所能做的。既然生在这个世上，就难免与世俗相碍，不要说自己前世不是僧人。庐山社中曾期待着滚滚红尘，浔阳菊畔也曾醉意酣畅。南山歌罢，悠然成句，谁来接续先生这五个字的灯火？

“浔阳菊畔醉腾腾”，写的是陶渊明在浔阳篱下采菊饮酒的样子。白沙在这里推崇陶渊明不向世俗屈服的高风亮节，也借“谁续先生五字灯”，说出自己对心性自然、超然物外之学的追求。

　　白沙的集子里，还有一些写秋景、感物候的菊花诗，例如：

和陶 其二 移居

留连晡时酒，吟咏古人诗。


夕阳傍秋菊，采之复采之。


采之欲遗谁？将以赠所思。


所思在何许？千古不同时。


四海倘不逢，吾宁独去兹。


愿言秉孤贞，勿为时所欺。

留恋傍晚的美酒，吟诵古人的诗篇。

夕阳斜照在秋菊旁，采了又采。

采了要送给谁？要送给思念的人。

思念的人在哪里？在千古之前，不同的时代。

四海之内若遇不到知己，我宁愿独自离去。

愿我守住这份孤高坚贞，不被世俗所欺。

开篇是一幅安详的晚年图景：傍晚时分，一边斟酒，一边诵读古人的诗。酒与诗，是文人超越世俗烦恼的两大寄托，也是他与古贤相接的契机。

“夕阳傍秋菊，采之复采之。”傍，是依傍。夕阳的余晖洒在秋菊上，诗人缓步走到篱边，俯身采了一朵又一朵。这里有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意境，但“采之复采之”，动作反复而有节奏，写出了他对菊花爱不释手，也写出了他在自然中那份顺任自然的从容。

“遗”读 wèi，是赠送。“采之欲遗谁？将以赠所思。”这两句化用汉代《古诗十九首·庭中有奇树》中的“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诗风由前面的冲淡，转入汉魏古诗的深沉与深情。

“所思在何许？千古不同时。”原来他思念的人，是千古之前的先圣高士，是孔孟，是陶渊明。生在不同的时代，终究无法相见。前面“采菊之乐”，到这里陡然一转，成了“千古之叹”。这种“不同时”的遗憾，道出了古今哲人在追求真理与高洁人格的路上，那份孤独。

然而，白沙并不因此寂寞。他主张“学贵自得”，黄昏采菊时，手里握着秋菊，心却游历千古。虽然现实中“千古不同时”，但在精神与心性上，借着这朵象征高洁的秋菊，他已经与千年前的陶渊明完成了一场超越时空的对话。

诗里“留连”“吟咏”“采之”“赠之”，一连串的动作，写出了白沙晚年并没有因为遁世而枯槁冷寂。他的心体是活泼的，在夕阳与秋菊之间，随时体会着天理的流动与生命的纯真，这就是“鸢飞鱼跃”。

整首诗语言质朴，几乎全是白描，不事雕琢。这种“平淡”，正是白沙诗学受陶渊明影响而达到的最高境界：外表平淡，里面寄托着极高远的人格追求。

陈献章晚年隐居，写了大量“和陶诗”，依着陶渊明的韵脚、体式或意境来唱和追摹。陶诗里淡泊自然、安贫乐道、不与世俗同流的风骨，深深契合他的心学追求。后世文人和陶时，往往沿用陶渊明原诗的题目，作为向先贤致敬的记号。陶渊明有《移居二首》，其二说“春秋多佳日，登高赋新诗”，白沙这首也题作《移居》。

但他并不是在记录小时候从都会村搬到白沙村的那次搬家，而是借“移居”这个主题与心境，来说自己身在白沙，远离官场喧嚣，安于简陋清幽的生活。

　　到了宋代，苏轼为菊花添了面对逆境的韧性：“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万木凋零的深秋，菊花凌寒不凋。审美从魏晋的“闲适”，走向了宋代的“傲骨”。

白沙的“老未厌人世，天教共岁寒”，与此一脉相承，但更进一步：他把“岁寒”看作天地自然之理的必然呈现，少了一丝悲凉，多了一份理趣的坦然。

纵观历代的菊诗，多写秋天的萧瑟、归隐的孤寂，或单纯赞叹耐寒。陈白沙的菊花诗，打破了季节与悲喜的限制。正如《对菊》与《正月菊》所展现的，他不只写秋菊的傲，还看到了“春至东篱花亦知”与“亦为秋香作意吹”。在白沙的心学视野里，菊花不再是寄托孤清的孤立之物，而是天地“鸢飞鱼跃”的真机的一部分。

他把唐宋诗人的风骨，与明代心学的“随处体认”融在一起，让历史上的菊花意象，摆脱了文人末路的哀叹，焕发出活泼、圆融而充满生命力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