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散文·世相观悟：槐花

高考状元凤翔

1979年，古城县育英中学门口。槐花吐香。一个满脸麻子、一身农民打扮的老汉拉着架子车走来。保安一抬胳膊拦住：“干啥？”老汉：“来报到。”“学生早开学了，现在报啥到？”“不是学生，是老师。”“你？”“不是我，是俺老婆。”老汉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保安接过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哦，那你们先到教务处找周主任报到。”这时，一个戴着眼镜、四十多岁的男子从校园内向门口走来，他是教务主任周玉树。保安：“这就是周主任。”老汉回头对车上：“老婆，周主任过来了，你找他报到。”从车上下来一个农民装束的女人，憔悴的面容看起来像个老太太，她叫郑槐花。当她面对着迎面走来的周玉树时，一下子怔住了。周玉树也认出了对面站着的女人，愣住。两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老汉：“老婆，见了主任，你咋不说话啊？”1957年，育英中学教师宿舍一间房子里。郑槐花跪在床上，把一幅鸳鸯戏水的剪纸贴在玻璃窗上：“玉树，你看怎么样？”周玉树：“好好，槐花，你的手太巧了。”“后天上午咱俩都没课，去领结婚证吧？”“好好好。”两人对视，露出幸福的笑容。次日，会场。县文教科长在台上做报告：“我们正在开展一场如火如茶的运动。”会场上，槐花站起来：“科长，不是如火如茶，是如火如荼。”人们向槐花投去惊异的目光。文教科长办公室。文教科长：“那个女教师是哪个学校的？这个同志思想有问题呀，发动群众查一查她平常的表现。”次日夜，新房。玉树：“槐花，真没想到，事情会弄到这一步，戴上帽子，开除公职，到农村劳动改造。一句话就闯这么大的祸？”“有人趁机栽赃，再上纲上线，就成反党了。”“你反党？没有共产党你爹就活不到今天，你能反党？我去反映！”“玉树，别去了，没用，搞不好把你也搭进去。”“槐花，我跟你一起到农村去吧。”“别瞎扯了。你好自为之，我走了。”两个人对面站着，都哭了。夜，田野。北风呼啸，白雪皑皑。槐花艰难地走着，越走越慢。突然，她一下子倒在雪地里。三十多岁的王麻子挑着豆腐担一路走来，猛然看见倒在地上的人：“你这是咋了？你这是咋了？你咋不说话啊？”王麻子内心独白：“她这是晕倒，失去知觉了，再在这里躺下去就没命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挨店，找谁呢？”王麻子犹豫了一阵，把槐花扶起来，背在背上，一只手举着豆腐担子，蹒跚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王麻子家中。槐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槐花缓缓睁开眼睛。王麻子：“你醒了？好好。”槐花：“我，我这是在哪儿啊？”王麻子：“这是九岔沟，我是卖豆腐的王麻子。你在路上昏倒了，我怕你冻死，把你背回来了。”槐花想了想：“对，对，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啥救命恩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次日早上，饭桌旁。王麻子：“我看你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你回家吧。”槐花：“我家没人了，我无家可归，就住在你这里吧。”“你住我这里？我是个穷光蛋，住这么破的房子，住这儿咋办？”“大哥，你是好心人。我看你家也没有别的人，我就跟你过一家儿吧。”王麻子连连摆手：“那可不中。你长得漂亮，我长得丑；你识文断字儿，我斗大的字不识一升；我还比你大十几岁。比你差得远的都看不上我。不中不中。”“大哥，你就不想有老婆生孩子？”“哪龟孙不想，可惜我没这福分啊。”“这就对了，我就嫁给你了。不过我给你说清楚，我被批判过。”“被批判过影响生小孩儿不影响？”“那不影响。”“只要不影响生小孩儿都中。你要是不嫌弃我，你这老婆我要了。”一年多以后，王麻子院子里。槐花绽放。屋子里传出婴儿哭声，接生婆从屋子里出来：“麻子，男孩儿。”王麻子跳起来喊：“我有儿子啦，我有儿子啦。”1966年，王麻子站在院门口向远处张望。七岁的儿子走过来：“爹，今儿个俺妈又被批斗游街了，人家说她是坏货。”王麻子：“胡说，不管是啥，没有她就没有你。”“那是人家说的。”“不管别人咋说，你都不能说。”1979年，九岔沟田野，路边槐花成排。地头批斗会，槐花站在中间，一群人围着她喊口号：“打倒郑槐花！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一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过来，停下，问：“谁是郑槐花？”一妇女：“这个坏蛋就是。”年轻人：“你们这是干啥？我是公社的通讯员小王，这是郑槐花同志的改正通知，恢复工作，到县城育英中学报到。”众人惊愕：“啊？”树上的槐花落下来，点缀在槐花头上。育英中学宿舍，周玉树家。周玉树和妻子吴绮梦坐在饭桌前吃饭。绮梦：“今天来那个郑槐花，你好像认识她？”玉树：“我们是师范同学。” “还有呢。”“一起分到这个学校。”“同学，还是同事，好好好。——咱儿子这半年了，也没消息。”“他干的是国防保密工作，不跟家里联系，这也是工作需要嘛。”“当初都是你支持他选择这项工作。”“孩子有这兴趣，咱当父母的当然得支持。”半月后，教务处门外。槐花走过来，她换了装束，知识分子的风度显出来了。一个学生从教务处跑出来：“老师，主任发病了。”槐花：“啊？”疾步走进教务处。办公室里，玉树捂着小腹，满脸痛苦。槐花：“玉树……周主任，你怎么了？”“可能是肾结石发病了。”“我去打120。”“不用。疼得不厉害，估计一会儿就过去了。”槐花倒了一杯水递过去，玉树接过：“谢谢。”槐花：“我去喊吴老师，让她过来吧。”玉树：“不用喊了，她不会来了。”槐花一愣：“怎么了？”“她到天津去了，不回来了。”次日，槐花办公室，窗外槐花喷馨。周玉树走进屋。槐花：“玉树——啊，周主任，你来了，请坐。”“槐花，给你说件事儿。绮梦到天津去，不回来了。她读大学时有个恋爱对象，结婚前夕被运动冲击了，绮梦没跟他结婚，嫁了我。现在那人改正了，给绮梦写信，说他一直没结婚。绮梦去找他，已经跟我提出离婚，她不会再回来了。她班的课，你辛苦一下代住。”“好，这没问题。”“还有……”“还有什么工作？你说，我干。”“不是工作，是私人的事儿。”“私人的事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你看，咱们两个……”槐花明白了，站起来左右踱步：“树，你是好人，咱们的感情也没说的。但是，我得为、为现在的家庭……负责啊。”玉树抬起头，神情复杂地望着槐花。三天后，医院护士站。医生：“8号床周玉树，肾结石需要动手术，家属签字。”槐花：“儿子回不来，就是请假回来，也得过几天。”医生：“那就误了最佳时机，今天必须做，但按规定，家属不签字是不能做的。”槐花：“好吧，我签。”医生：“这里要写关系，是夫妻吧，填上。”槐花犹豫了一下，在表上写上“夫妻”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