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习作

烟火人间

古台摇落后，秋入望乡心。野寺来人少，云峰隔水深。夕阳依旧垒，寒磬满空林。惆怅南朝事，长江独至今。我摊开这页写满秋意的行草时，指尖仿佛沾了宣纸晕开的墨香，忽然就懂了古人登高望远时，那股沉在江水里的乡愁是怎么顺着笔锋漫出来的。暮秋的风卷着落木擦过古台的石阶，远处寒磬声撞在空林上，绕着夕阳的影子打了个转，最后全融进滔滔东去的长江浪里，把千年前的怅惘，一直递到我案头。

君不见，人生百年驹过隙，何况人生不满百。又不见，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百年三万六千日，日日烂醉君何辞。天公那得私人物，头上不可扫白发，所以知章眼落井底花，太白手捉江中月。金莲画炬飞碧烟，赵女起舞踏四筵。主人劝客连夜饮，似恐明朝非少年。新丰酒槽滴红露，十千一斗亦何数。为君典却紫绮裘，不惜更脱珊瑚钩。门前杨花如水流，入来愁人风满楼。将进酒，君莫愁。把笔落字的那一刻，明代诗人的旷达就顺着墨痕淌出来了，人生匆匆哪有那么多纠结，不如趁手边有酒，眼底有花，把细碎的愁绪都泡进酒里，顺着流水一起送远。

风吹一片叶，万物已惊秋。独夜他乡泪，年年为客愁。别离何处尽，摇落几时休。不及磻溪叟，身闲长自由。杜牧的秋意总裹着一层客居的清寒，我盯着这行笔意沉厚的字，好像能摸到夜半风卷着落叶擦过窗沿的凉，那些年走南闯北攒下的乡愁，全在秋风吹起的时候翻涌上来，倒叫人忍不住羡慕起磻溪边上那个垂钓的老者，能把日子过得松弛自在，不用年年在异乡数着落叶数归期。

第一次走到展厅这面墙前，暖光从头顶落下来，把这幅写竹的行书衬得温文舒展。字里行间藏着老竹子立在风里不折的骨气，墨色浓淡之间，仿佛能看见竹枝探过墙头，叶尖沾着细碎的日光，古人把君子的性子全揉进竹的意象里，一笔一画写出来，站在跟前读上半晌，连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生怕扰了字里那片清劲的风。

长幅的行草顺着素色卷轴铺展开来，写尽了山河壮阔。从华岳三峰到黄河岸畔，从秦时关塞到汉宫遗址，笔锋跌宕之间，好像能踩着字里的纹路走过千里关河，看晴霞落在黄河浪尖，归风吹过潼关的垛口。展厅的柔光漫过纸面，那些沉在诗句里的雄奇景象，忽然就从墨迹里活了过来，撞得人心头都跟着敞亮。

暖调的光轻轻覆在挂轴上，宋人的夜雨秋声顺着笔意漫出来。秋风把最后一点暑气扫走，夜雨敲在芭蕉叶上，声响绕着枕边转，连梦里都浸着船篷外的水波晃荡的静意。站在跟前慢慢读，仿佛自己也靠在那艘渔船上，枕着满船雨声，把白日里的烦心事全都泡软了，只剩下满幅字里的松弛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