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备柴忆故人

豆包无豆

从部队退伍回乡，有些军营里养成的习惯，一辈子都改不掉。就像这箱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木柴，我习惯叫它“战备柴”。

在部队的时候，这是野炊训练的必需品。时刻保持临战状态，物资提前备好，随用随取，这是刻在老兵骨子里的规矩。放到寻常家里，说白了就是备用柴，可我依旧执拗地沿用这个叫法。

退伍之后，我分配到学校工作。那时候的农村，家家户户做饭取暖主要靠煤炭。妻子一人拉扯着孩子，肩上担子沉甸甸。生产队承包棉田，要整枝、打顶，活儿紧任务重。因为她要照看年幼的孩子，没法跟着大集体一起下地出工，队里便专门划出几亩棉田单独交给她打理。别人是集体统一劳作，她只能趁着孩子安顿妥当，才能抽空往地里跑。白天地里侍弄棉花，掐枝打顶，管护棉田；回到家里，洗衣做饭照料娃，里外连轴转，一刻不得清闲。

最愁人的就是做饭时“倒火”——也就是炉火灭了。炭火一旦熄灭，就得重新引火。倘若手边没有备好的干柴引火，临时到处寻柴，耽误了做饭，就赶不上棉田里的农活时辰。棉田管护时令不等人，误了农时，一年的收成就受影响。

当年农村学校抓教学紧，常常两周才放一天假。就算难得的休息日，我们做后勤的还时常要值班，未必能回得去。所以只要能抽空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劈好一大捆干柴，码放妥当，留给家里应急。只要有这堆柴在，妻子做饭，心里就踏实。

一把老斧头，劈下一块块木柴，一根根码齐，干透装箱。就像当年在军营整理物资一样，整整齐齐，不乱分毫。这堆柴，不单单是引火的燃料，也是我给家里留的一份安稳。

岁月流转，改革开放之后，日子一天天变了模样。燃气灶、电磁炉、煤球炉陆续走进寻常百姓家，生火劈柴慢慢成了旧事。生火做饭，再也不用费劲引柴，方便了太多。可这个老习惯，我一直保留着，隔段时间，依旧会备好一箱“战备柴”。

今天，又劈好了满满一箱干柴，老斧头静静靠在木柴堆上。看着这一箱码放整齐的柴火，心头一阵发酸。那个守着灶台、用这柴引火做饭的妻子，已经离开我两年了。

好日子慢慢都来了，可再也等不到她来点燃这灶火。

从前劈柴，是怕她忙起来炉火熄灭，耽误棉田的农活、耽误一家人的饭食。每一块劈好的木柴，藏着当年日子的窘迫，也藏着我对家里的牵挂。军营教会我未雨绸缪，回家之后，这份谨慎，全都化作一捆捆备用柴火，守着家里的烟火。

如今灶具齐全，很少再有需要劈柴引火的时候。旁人或许不解，生活这么方便，何苦还费力气劈柴存柴。只有我心里清楚，这一箱战备柴，早就不单单是用来生火的柴。

木柴干燥，纹理清晰，斧头带着经年的锈迹，是岁月留下的印记。这习惯来自军营，扎根在农村艰苦的岁月里，承载着往日一家人灶台边的烟火。

从前存柴，为应急，为家人三餐。如今再备战备柴，是怀念，是念想。

柴依旧码得整齐，一如当年。只是灶台旁，少了那个生火的人。

柴火尚在，烟火难寻。一捆战备柴，半生烟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