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漫卷武汉】江滩荻花飞

三戒

图文：三戒

美篇号：21156686

江滩荻花飞

秋深了。

风从江面上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贴着皮肤走。江滩上的芦苇已经高过人头，穗子由绿转白，再被风一吹，便散成漫天的飞絮。那是荻花。

我第一次看见荻花，并不知道它叫荻花。只觉得江滩上忽然飘起了雪，细碎的、柔软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不化。后来才知道，这东西有个好听的名字——荻。古人说"枫叶荻花秋瑟瑟"，原来写的就是这个。白居易在浔阳江头听见琵琶，身边就是这一片白茫茫的花。千年过去，花还是那个花，风还是那个风，只是弹琵琶的人不在了。

江滩很长，沿着江水蜿蜒出去，一眼望不到头。荻花不是一丛一丛地长，而是成片成片地铺开，像给江岸镶了一道白边。走近了看，每一株荻都有细长的叶子，边缘锋利，割过手指。穗子倒是不扎人，蓬蓬松松的，像老妇人的头发，风一梳就散。散出来的白絮乘着气流，有的落在水里，有的飘向对岸，有的就那么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地。

我常想，荻花大概是秋天最没有重量的东西。它不结果，不结实，不留下任何可以握在手里的东西。开过，飞过，散了，就没了。可是它偏偏又是最固执的——每年秋天都来，根扎在泥里，等水退了，又长出来。

有些年份，江水不退。

夏汛拖过了秋，江水还赖在滩上，荻花的根泡在水里，迟迟等不来退水的信号。秆子发黄，穗子发黑，还没来得及白，就烂在半截。那种枯萎不是自然的枯，是被水闷死的，带着一股沤烂的腥气。你站在高处看，江滩上一片灰绿，像生了病。那些年份，荻花是开不全的，飞絮也稀，风再大，也掀不起那场该有的雪。

还有些年份，江水倒是退了，可葎草来了。

葎草不声不响地爬过来，带刺的藤蔓缠住荻花的秆子，一圈一圈地绞上去，把阳光挡住，把风挡住。荻花挣不过它，秆子被压弯，穗子够不着天，白也白得不痛快。葎草是野蛮的，它不挑地方，不挑时候，见缝就钻，见高就攀。荻花是干净的，干干净净地长，干干净净地飞，碰上葎草，就像读书人遇上了兵。一片滩涂，前年还是白茫茫的花海，去年就被绿油油的藤蔓吞了半边，今年再去，荻花退到了角落里，缩着，像寄人篱下。

可它还是回来了。哪怕只剩几株，哪怕被挤到最边缘的泥坎上，根还在，芽就还在。水退了，它就直起来；葎草被人扯了、踩了、枯了，它就趁机往外扩一寸。一寸不多，但一寸也是一寸。

我见过清晨的荻花。那时候江面上有雾，荻花吸了水汽，沉甸甸地垂着，白得发亮。太阳出来，雾散了，荻花又轻了，风一来就飞。也见过黄昏的荻花，夕阳从对岸照过来，每一朵飞絮都镶了一圈金边，像碎掉的星星。最好看的还是有月亮的晚上，月光是冷的，荻花也是冷的，白上加白，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光。

有人来江滩拍照。穿长裙的姑娘站在荻花丛里，风吹起裙摆和头发，也吹起荻花。快门响过，照片里的人笑得很好看，荻花成了背景。她们不知道这花叫什么，只说"好漂亮"。也有写生的学生，支着画板，调了半天白色，发现怎么也调不出荻花那种灰白里透着枯黄的颜色。还有钓鱼的人，坐在折叠椅上，背后就是荻花，鱼漂一动不动，他也不急，好像来钓鱼只是个借口，真正要的是这一下午的江风和白絮。

荻花飞的时候，江面上常有船经过。货船慢吞吞地走，拖着长长的浪，拍在岸上，把荻花的根部浸湿。船过去了，浪也过去了，荻花晃一晃，又站直了。有时候是快艇，速度快，浪大，荻花被压下去一大片，等浪退了，有的能起来，有的就折了。但明年春天，折断的地方又会冒出新芽，比旧的更旺。

荻花飞得最盛的时候，其实已经接近冬天的边缘。再吹几场北风，荻花就飞尽了，剩下的秆子枯成褐色，在寒风里瑟瑟地响。然后冬天就真的来了。江水会瘦下去，滩涂会露出来更多，荻花的残茬立在那里，像一支支秃笔，在灰白的天底下写一些没有人能读懂的字。

但我知道它还会回来。根在泥里，就在。等明年的第一场秋雨落过，等江水转凉，等风的方向变了，荻花又会白起来，又会飞起来。那时候江面上也许有不一样的船，江滩上也许有不一样的人，但花还是那花，风还是那风。

我站在江滩上，荻花落在肩头。没有拍掉。让它待着吧，反正它也待不久，风一转，它就走了。像很多东西一样，来了，又走了，留不住，也不必留。

江水在前头流着，不紧不慢。荻花在身后飞着，不声不响。秋天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