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映宝刹 丹青耀千古——广胜寺古典艺术博览

冰茶

美篇名：冰茶

美篇号：5037517

中秋假期行走山西，所到之处，令人惊叹。陶寺遗址博物馆，先民的卓绝智慧，那一缕文明破晓之光，令人心生震撼与敬仰；铁佛寺里硕大的铁铸佛头撼人心魄，眉目间流转的慈悲，又予人沉静心安；普净寺的元代彩塑尤为动人，衣袂褶皱婉转飞扬，似有清风穿殿，飘飘欲举；在临汾博物馆里纵览三晋千年过往，以宏大叙事铺展山河岁月，将这片土地的沧桑变迁徐徐呈现在眼前。

2026年9月27日，我们在朋友的推荐下，走进山西临汾市洪洞县霍山南麓的广胜寺。它简直是藏在山间的一座古代艺术宝库。那琉璃塔、那壁画、那雕塑，都沉淀着跨越千年的艺术风华。

未见山门先见塔。飞虹塔屹立在远远的山头，在苍松翠柏之间，在层峦叠嶂之中。甬道一侧，正在进行摄影展。在光影艺术中，我们先睹为快，把广胜寺的精华景点欣赏了一遍。

广胜寺分为上寺和下寺。景区公交先把我们送到上寺。

一、飞虹塔下，琉璃万彩映梵相。

上寺正在维修，导游的带领我们沿着窄窄的台阶上去。抬眼一瞬，目光便被矗立在山门之内的飞虹塔牢牢锁住，心生震撼。不愧为世界最高、保存最完整的多彩琉璃塔，堪称六百年时光淬炼的琉璃绝唱。

飞虹塔始建于北周，重修于明代正德、嘉靖年间。由飞虹法师历经16年修成。它挺拔俊秀，层层叠叠。通体镶嵌着黄绿蓝白五彩琉璃构件，琉璃色泽温润饱满，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地震撼动，依旧鲜亮如初，不见斑驳褪色。每一层塔檐、塔身之上，皆雕琢着栩栩如生的佛像、飞天、蟠龙、花鸟瑞兽，纹样繁复细腻，刀法精巧绝伦，一砖一瓦皆是匠人巧思。秋日暖阳洒落塔身，五彩琉璃折射出层层光晕，流光溢彩，如虹似霓，“飞虹塔” 之名，果然名副其实。

绕过飞虹塔，便走进上寺的殿宇群落。弥陀殿古朴恢弘，是元代木构建筑，斗拱错落，梁架古朴，留存着元代木构建筑独有的形制风骨。大雄宝殿为明代重建，殿前两株千年古柏苍劲挺拔，虬枝舒展，静静守护着古寺岁月。殿内明代木雕造像熠熠生辉，殿顶悬挂的 “光辉万古” 匾额，笔墨苍劲，书法亦可圈可点。鲜为人知的是，旷世孤本《赵城金藏》曾长期珍藏于此，经文雕版印刷艺术，也在此得以守护流传。

上寺另一个令我拍案叫绝的是佛造像艺术。广胜寺的造像荟萃元、明数代匠师手笔，泥塑、木雕、铜铸、铁铸并存，佛菩萨、神祇侍从、人间僚属形象齐备，既有宗教造像的端严肃穆，又饱含世俗人情，是晋南古代雕塑艺术的集大成者。

弥陀殿的菩萨体量高大，身姿微微前倾，衣裾婉转垂落，绶带飘曳舒展，虽静坐殿中，却似有风拂过衣袂，眉目温婉沉静，神情雍容端庄，古旧彩料褪去浮华，更显温润厚重。殿后倒坐弥勒袒胸开怀，神态诙谐喜乐，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大雄宝殿里的明代木雕贴金华严三圣最为夺目，安置于繁复镂空的木龛之内。佛龛雕满瑞兽花草，刀法绵密，繁而不乱，梁思成曾誉之为木雕中的上品。文殊跨青狮、普贤骑白象，牵狮引象的侍者造像写实生动，人物神态各不相同。

殿内佛龛上方的六龙双珠“光辉万古”匾额，被视为广胜寺的无价之宝。‌‌匾额落款为“皇四子和硕雍亲王胤禛敬书”，1695年地震后雍正巡视时所留，希望佛的力量与日月同辉，永远庇佑众生。

殿宇两侧，成套明代铁铸十八罗汉分列，铁色沉毅，每一尊罗汉的面容、神情、衣纹皆不重复，或沉思，或开怀，或敛眉，冷峻铁料之上，被匠师赋予鲜活性情，木之温润与铁之刚劲，同在一室交相辉映。

地藏殿的明代悬塑尤其动人心魄。由下而上，自地府冥司，渐次升向天界，层次分明，繁而不乱。朵朵祥云凌空舒展，楼阁亭台掩映于云霭之间，飞天翩跹，童子踏云嬉戏，瑞兽、蟠龙穿梭缭绕，大小造像参差排布。泥胎之外施以矿物彩绘，色彩沉敛古雅，仙气缭绕。它不局限于佛坛台面，而是依托木骨、铁丝支撑，自墙壁、梁枋之上凌空而出，把天界祥云、幽冥轮回，完整压缩在一方殿宇之内，营造出立体而幻境般的佛国空间。

二、水神庙里，壁画犹带元时风。

从上寺坐景区公交下来，一方碧水便映入眼帘。方形的池子，四周以铁网和玻璃围护，水澄澈见底，一角有水花翻滚，白浪滔滔。柳丝垂岸，山峦苍翠，整片泉池像一只被稳稳托住的玉盘——这便是霍泉了。沿路立着水利部门和纪检部门的宣传板面，《道德经》有云：“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一面是济民利物，一面是高洁清廉。水，在这里被赋予了丰富的精神与品格。

我们自下寺的偏门而入，迎面便是一座硕大的青玉中华龙雕塑。其上盘踞着五十六条龙，缠绕交错，浑然一体，不分彼此——这自然是五十六个民族同根共生的寓意了。

古树掩映间，古旧沧桑、朴拙素雅的水神殿沉默地蹲伏着，似乎从千年前的某个午后一直坐到了今天。殿内是暗的，没有窗，只靠门缝里漏进的天光勉强照亮，墙上的世界一点点浮现出来。

西面墙壁上是一幅巨大的《祈雨图》。霍泉水神明应王端坐正中，头戴皇冠，身着龙袍，腰系玉带，足蹬王靴，一副帝王气派。他背靠龙椅，双目炯炯，两旁站满了文武大臣、宫娥彩女，文臣手持笏板，武将举枪荷戟，宫娥端盘执扇，神兵鬼卒青面獠牙。石阶之下，一位地方官吏跪着，手中展开一卷长长的奏折，正在禀报民间旱情。那种森严的宫廷气氛，隔着七百年还能压得人不敢大声喘气。

东面墙壁上的《行雨图》与西壁遥相呼应。天上雷公电母、风伯雨师各显神通，瓢泼大雨从一个虎皮袋似的器物里哗哗倾泻而出。下方的明应王端坐听着雷雨交加，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画面下方，两只仙鹤昂首啄羽，也在为天降甘露而欢欣。求雨，降雨，一场关于水的叙事，就这样在两面墙上完成了闭环。

往北壁走，神龛两侧各有一幅。西侧的《后宫司宝图》里，仕女抱琴举荷，桌案上摆满灵芝、宝瓶、玉盏，一位戴乌纱的官吏手捧果盘正往案上递放，身后帷幕卷起，露出红色隔扇，雅致得很。东侧的《后宫尚食图》则是另一番烟火气：膳房里侍者九人，有人捧食盒，有人执羽扇，右下角两个小侍女在烧水，炉上的壶已经烧开，左边那个正弯腰用铁钩捅炉子，右边那个匆忙用衣袖遮住头脸。七百年前的厨房，和今天的厨房，原来没什么两样。

南壁东侧那幅，是水神庙里最有名的一件。题额上墨书“大行散乐忠都秀在此作场”，上款“尧都见爱”，下款“泰定元年四月”。画面上十一个人，七男四女，分前后两排站着。前排居中那位身着红色官袍、手持朝笏的，耳戴金环，面目清秀，手指纤细修长——是女扮男装的领班忠都秀。后排是乐队，有人击鼓，有人吹笛，有人执拍板。台幔一侧，一位已化妆的演员正撩起帷幕向外窥视，前排那个丑角还在做着表演状。方砖铺地，绣花帷幕，刀、扇、笏板这些道具一应俱全。一场元代的戏，就这样被永远地定在了开幕的一瞬。

从一个偏门走进去，原来是正院。大雄宝殿的匾额悬在头顶，字迹已经漫漶。推门进去，殿内很暗，光线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勉强照亮几尊元代塑像的轮廓。

四壁空空。只剩下斑驳的墙皮，和墙角残留的些许色彩。这里曾经满壁生辉。东壁的《药师佛佛会图》，西壁的《炽盛光佛佛会图》，是元代壁画巅峰期的杰作。如今，它们分藏于大洋彼岸——东壁那幅巨制，被切割成二百七十四块残片，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拼合重生；西壁的那铺，辗转巴黎运抵堪萨斯城，成为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看着空空如也的四壁，想象着它昔日夺目的光彩，心里如一块石头堵着。

碑记就刻在后院东厢房廊下。民国十八年，寺僧贞达与地方士绅立下《重修广胜下寺佛庙记》，写得明白：寺宇倾塌，无钱修缮，“舍此不图，势必墙倾像毁，同归于尽”。于是将壁画剥离出售，得银洋一千六百元。那面如今空荡荡的墙，曾经值一千六百块大洋，换了几根撑住大殿的梁柱。

走出广胜寺，路过清澈的霍泉，它依旧汩汩流淌。而我的脑海中，仍是壁画的灵动、佛像的庄严、琉璃的璀璨、古柏的遒劲，还有民间艺术家超凡的智慧。有些东西，时间带不走。我们带走的，是一份沉甸甸的敬畏，留下的是再来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