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国庆第二日,四点四十五分,天还黢黑,我们便驱车往婆婆家赶。车灯切开浓稠的夜色,像一把钝刀,划不开这漫天的阴翳。托国庆长假高速免费的福,一路走高速,六点三十二分就到了婆婆家。六点四十七分,我已换上短裤拖鞋,踩着湿漉漉的田埂,去挖那长生果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所谓长生果,不过就是花生。可庄稼人偏爱这名字,大约是盼着日子能像它一样,生生不息罢。只是今年的长生果,怕是要辜负这好名头了。连着几日阴雨,田里积了水,已成熟的花生等不及,在土里便发了芽。婆婆和姑娘们站在田头,望着那一片该收却难收的翠绿,眉眼间拧着愁。</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婆婆和两位姑娘都是农业户口,一辈子跟泥土打交道。如今上了年纪,每月领到手的养老金,不过二百来块钱。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百来块,在城里不过一顿饭钱,在农村人手里,却要掰成一个月三十天来过。油盐酱醋、头疼脑热,哪一样不等着钱用?我们做晚辈的,虽说每月给婆婆养老钱,姑娘们的子女也偶尔接济一些,可那二百多元的底子,终究是薄得让人心酸。她们花着子女给的钱,心里总是不舒服,仿佛那钱烫手似的——一辈子要强的人,老了老了,反倒要向儿女伸手,这份不自在,比腰酸背痛更磨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昨晚先生与我商量:“天气预报说今日只毛毛雨,明日午后又有大雨。咱们早些去,能抢多少是多少。”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便抢。地里湿,不好用工具挖,先生力气大,负责用手硬拔,一株一株,连根带泥地拽出来。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们三位女士,各坐一只小板凳,守着一只大塑料桶,将花生从植株上一粒粒摘下来。这活计不重,只是要一直弯着腰。我们三人都已年逾花甲,腰背早不如从前,摘着摘着,酸便从骨缝里渗出来,疼便从筋络间漫开来。可谁也不肯先歇。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婆婆一边摘,一边念叨:“今年这花生,能收一点是一点,总比烂在地里强。咱们乡下人,不就是靠地吃饭么。”</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雨丝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田里静得很,只听见花生从植株上拽落时“啪嗒啪嗒”的声响,像一粒一粒的时光,被我们小心地收进桶里。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午一直干到十一点十分。小姑夫来了,说小姑娘也在家抢收长生果,知道我们都在地里忙,他来帮我们做了午饭。简单扒拉几口,不到半小时又下田。</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午,九十一岁的老婆婆竟也来了。她佝偻着腰,坐在我们中间,一双枯瘦的手,竟还那样灵巧。摘花生的时候,她的手指翻飞得像一只疲倦却不肯停歇的蝴蝶。 </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看着她低头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她这一辈子,从土里刨食,到老了,那二百多元的养老金,买不了几斤肉,也换不来几盒药,可她还在弯腰,还在摘,仿佛只要手还能动,就不肯白白吃一口闲饭。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看着她的身影,忽然想起“民生”二字——原来民生,便是这样一代一代,弯腰拾起土地里最后的收成。</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直干到下午五点零二分,雨不下了,总算把剩下的花生都摘完了。先生和小姑夫又忙着将那些裹满泥巴的花生装进网袋,提到河边去淘洗。河水凉了,他们挽着裤脚,一袋一袋地淘,泥水漾开,露出花生壳上细密的纹路,像老人手上的掌纹。淘干净了,再放到架起的桁上晾。天擦黑的时候,总算晾好了。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姑娘说,晒干后,连同昨天抢挖的,这全部的长生果最多能卖五六百元。</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摘长生果的时候,我不时摸到软软的、已经发了芽的花生,也摸到空空的、被土蚕啃光了仁儿的壳。那些芽,白生生、嫩怯怯的,在阴雨里不合时宜地长着,像一声叹息。那些空壳,轻飘飘的,捏在手里,让人心里发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农民真是不容易啊。风调雨顺时,盼着好收成;阴雨连绵时,又怕收不回。一年的汗水浇下去,到头来还得看老天的脸色。可他们还是年复一年地种着,弯着腰,在泥土里讨生活。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二百多元的养老金,撑不起一个体面的晚年,却也没能压弯他们的脊梁。他们的晚年,哪怕八九十岁年纪,也宁可下田,宁可弯腰,宁可冒雨抢摘那一粒一粒的花生,也不愿只坐在屋里,数着子女给的钱,心里不踏实。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忽然觉得,那弯腰的姿势,其实是一种虔诚。是对土地、对日子的虔诚。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们不说“劳动光荣”,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光荣——那种质朴的、沉默的、代代相传的光荣,像土地一样厚,像长生果一样,生生不息。而那二百多元的养老金,和子女手里递过来的钱,都不及这一弯腰来得踏实。因为弯腰,是自己还能动弹的证明;而伸手,是一辈子要强的人最不愿做的姿势。</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暮色里,我们收拾工具往回走。婆婆走在最前面,腰弯成一张弓,背影却让人觉得踏实。身后那片被翻过的土地,安安静静地躺在夜色里,等着下一场雨,也等着下一个春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长生果啊,长生果。这名字真是好。它长在土里,也长在人的命里。收成或许会减,养老金或许不够,可那弯腰的虔诚,那不肯停歇的双手,那代代相传的、对土地的深情,才是真正长生不老的。愿这长生果,也长长地、生生地,养着这些弯了一辈子腰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