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山药蛋派的核心作家,赵树理与孙谦均扎根三晋乡土,坚持大众化现实主义创作道路,以农民为书写主体,把乡村社会变革作为叙事重心,采用贴近农民的通俗叙事形式,重视文学的社会教化功能,践行文艺为人民服务的理念。但由于人生经历、创作时段、文体偏好不同,二者乡土叙事呈现明显分野:赵树理立足乡村内部结构,聚焦基层社会矛盾与乡土伦理变迁,以小说为主要载体,长于民间故事化叙事;孙谦兼具剧作家与电影编剧身份,叙事视角更外向,善于捕捉时代转型中的乡村新问题,尤其擅长以影像化叙事呈现新时期农民的精神面貌。<br> 山药蛋派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上极具地域特色的乡土文学流派,植根于山西太行、晋绥两大革命根据地的文艺土壤,以大众化、乡土化的现实主义创作著称。赵树理以《小二黑结婚》《李有才板话》奠定流派根基,被视作山药蛋派的旗手;孙谦从晋绥时期的秧歌剧、短篇小说起步,后深耕电影文学剧本,《泪痕》《咱们的退伍兵》等作品成为新时期山药蛋派创作的重要成果。<br> 赵树理、孙谦坚守写农民、给农民看的创作宗旨。但不可简单将孙谦视作赵树理的追随者。时代环境、文体选择的差异,使得二人乡土叙事各有侧重:赵树理更多书写土改、合作化运动背景下乡村旧秩序的瓦解与重构;孙谦则将笔触延伸至改革开放初期,直面乡村转型阵痛。比较二者乡土叙事的同与异,既能看清山药蛋派内部创作的丰富性,也能打破“山药蛋派风格单一”的刻板印象。<br> 一、赵树理与孙谦乡土叙事的共通之处<br> (一)扎根乡土,坚持文艺大众化的创作立场<br> 赵树理与孙谦都成长于山西乡土,熟悉当地农民的语言、生活方式与思想观念,始终坚持“文学为农民服务”的底层立场。二人都反对脱离群众的精英文学,主张作品要让普通农民看得懂、听得进。赵树理提出“老百姓喜欢看,政治上起作用”的创作准则;孙谦同样主张文艺要扎根群众,认为作家不能站在高处俯视农民,要深入农村,倾听农民真实心声。<br> 在人物选择上,二者叙事中心都是普通农民。不刻意塑造高大全的英雄,而是写农民身上的优点与局限,写出农民在时代浪潮里的挣扎、转变。无论是赵树理笔下的小二黑、李有才,还是孙谦笔下的退伍兵、乡村基层干部,都是乡土大地上鲜活的普通人。<br> (二)书写乡村社会变革,坚守现实主义的思想内核<br> 赵树理、孙谦二人作品始终紧扣中国乡村社会变革主线,把乡村的矛盾斗争放置在真实的历史语境之中,坚持现实主义的求真品格。太行、晋绥根据地时期,二人都以文学助力革命,书写减租减息、土地改革,批判封建旧势力、旧思想;进入社会主义建设时期,关注合作化、基层治理中的各类矛盾;到新时期,直面乡村改革带来的新冲突。<br> 他们不回避乡村现实问题,敢于揭露基层干部作风、宗族陋习、思想保守等现实弊病,文学兼具记录时代、反思现实的社会功能。文学不是空中楼阁,而是参与乡村改造、思想启蒙的工具,这是山药蛋派作家共同的创作追求。<br> (三)吸纳民间文艺传统,通俗质朴的语言与叙事<br> 赵树理汲取评书、鼓词、民间故事的叙事经验,情节连贯、故事性强,语言完全口语化,剔除晦涩书面词汇;孙谦早年创作秧歌剧,长期从事戏剧、剧本写作,同样熟练运用山西方言与民间口语,叙事脉络清晰,矛盾冲突集中。<br> 二人都弱化复杂心理描写,多用行动、对话塑造人物,符合农民读者的阅读接受习惯。叙事上尽量避免跳跃、晦涩的现代叙事手法,遵循民间线性叙事传统,故事有头有尾,善恶清晰,保留民间文学朴素的审美特质。<br> 二、赵树理与孙谦乡土叙事的差异<br> (一)叙事时代与主题重心不同<br> 赵树理创作高峰期集中在40年代至60年代,叙事聚焦“传统乡土社会的解体”。他的核心主题是破除封建礼教、宗族势力、迷信思想,书写旧乡村向新社会转型过程中,农民思想观念的艰难改造。《小二黑结婚》对抗封建包办婚姻;《李有才板话》揭露乡村政权中的坏分子;《三里湾》书写合作化运动中家庭伦理、土地观念的冲突。他的矛盾冲突多发生在乡土社会内部,是新旧思想、新旧势力在村庄内部的博弈。<br> 孙谦的创作横跨晋绥根据地时期、新中国成立之后,一直延续到改革开放新时期,其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诞生于80年代。孙谦的叙事重心转向“乡村现代化转型的新困境”。《泪痕》书写文革遗留创伤,乡村干部在历史包袱下艰难重建乡村秩序;《咱们的退伍兵》聚焦改革开放初期,乡村青年面对进城务工、乡土坚守、贫富分化的抉择。他不再仅仅对抗封建旧俗,而是思考市场经济冲击下,乡村伦理、利益关系、城乡关系的新矛盾,时代议题更具现代性。<br> (二)文体载体与叙事形态差异<br> 赵树理主要以短篇小说、长篇小说为主,是小说型乡土作家。叙事依托文字文本,擅长铺陈乡村日常人情世故,精细描摹村庄内部人际关系网络。他的叙事是“向内”的,镜头固定在村庄内部,写邻里、家族、村落内部错综复杂的人情纠葛,叙事节奏舒缓,细节丰富,擅长静态乡土社会的全景刻画。<br> 孙谦是剧作家、电影文学编剧,文体以剧本为主,小说为辅。剧本创作决定其叙事天然带有影像特质:冲突高度集中,动作性强,场景转换清晰,重视人物对话与外在行动。他的叙事视角相对“向外”,常常把乡村放到城乡互动、国家政策调整的大框架下观察。故事冲突爆发力强,适合舞台与银幕呈现,相比赵树理细腻的人情描摹,更少琐碎日常细节,更重视戏剧性矛盾。<br> (三)农民形象塑造的侧重点不同<br> 赵树理笔下农民形象,重在展现思想的守旧与觉醒。他着力刻画农民身上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残余,写出农民改造的长期性与复杂性。二诸葛、三仙姑这类落后农民形象,是旧乡土文化孕育出的典型;而小二黑、小芹等新人,也是在乡土内部生长出来的反抗者。赵树理更关注农民精神世界里新旧思想的拉锯。<br> 孙谦偏爱塑造时代转型中的青年农民形象。如《咱们的退伍兵》主人公,退伍返乡,面对外出发财与留守建设家乡的抉择。孙谦更关注新一代农民的价值选择:市场经济诱惑、个人利益与集体责任之间的冲突。人物不再仅仅是破除封建思想,而是思考如何建设新乡村,农民主体性体现为主动选择、主动创业,人物身上带有更强的现代主体意识。<br> (四)叙事审美取向之别<br> 赵树理的乡土叙事带有浓厚民间故事审美,叙事圆融,讲究大团圆式的结局,符合农民传统审美期待。矛盾最终大多在乡村内部得到解决,正义得到伸张,新人获得成长,保持一种温和启蒙的基调。<br> 孙谦的剧作叙事悲剧感与现实沉重感更强。《泪痕》开篇就带着历史伤痛,作品直面历史遗留问题,并不刻意追求圆满的温情结局。他敢于书写时代伤痕,反思过往历史对普通人造成的伤害,现实主义批判力度更深沉,这也是孙谦区别于赵树理的显著特点。<br> 三、赵树理与孙谦对照下的山药蛋派价值重估<br> 很长一段时间,学界习惯于将山药蛋派概括为单一模式:赵树理式乡村故事、通俗语言、写农村政策。但通过赵树理与孙谦乡土叙事对比可见,山药蛋派并非千人一面的创作群体。赵树理构建起山药蛋派乡土小说范式,奠定流派的大众化根基;孙谦拓展了山药蛋派的文体边界,把乡土叙事从纸质小说延伸到舞台、银幕,将书写时间延续至改革开放,拓展了山药蛋派的时代命题。<br> 应该说赵树理、孙谦二人一脉相承,共享太行晋绥老区文艺基因,坚守为农民写作;又各有开拓,从不同维度记录山西乡村变迁。赵树理书写旧乡村的瓦解,孙谦书写新乡村的求索,二者互补共生,共同丰富并完善了山药蛋派乡土文学的内涵与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