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京大集上的青皮葫芦与面片

士德

昨日刚尝过农家乐里甜腻的冰淇淋，今日我便牵着十岁孙子的手，一头扎进了天水西十里的太京镇大集。这集市已延续了几百年，青石板缝里都藏着岁月的故事。

1972年秋，十九岁的我还是一名初到天水的北大荒知青，一身青涩，满心忐忑。那时日子清贫，家中粮食紧缺，我便是踏着这样的秋风，和几个知青同学来太京赶集，只为买些小米和包米面，填补家常温饱。那个时候的太京乡大集朴素简陋，却凭着物美价廉的乡土物产，撑起了无数普通人的烟火生计。

时光倏忽，青丝染霜，一晃我已是七十多岁的老者，岁月更迭，山河换新，唯有这座古镇的大集，岁岁如期，烟火不息。

今日我牵着懵懂孩童，只想让他跳出城市商圈的精致规整，触摸最鲜活、最地道的人间烟火，体验一把乡村泥土的温度。

刚踏进集市，孙子便像只误入百宝箱的小麻雀，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左顾右盼，连脖子都酸了也不肯停下。他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嘴里不住地发出惊叹。这跟逛万达商城可大不一样，没有冷气，没有明亮的玻璃橱窗，却有着最鲜活、最滚烫的生命力。

往前走不远，路边一堆青皮葫芦牢牢牵住了孙子的脚步。他停下身形，挣脱我的手，快步跑到摊位前，蹲在地上久久不肯离开。这是他从未在城市见过的景致，满地葫芦肆意摆放，毫无规整束缚，却藏着自然造物的万般趣味。

大大小小的青皮葫芦错落堆叠，大的饱满敦实，像圆滚滚的小灯笼，沉甸甸地卧在地上，透着质朴厚重的乡土气息；小的玲珑精致，体态纤细，曲线优美，乖巧地挨在大葫芦身旁。

更奇妙的是，每一个葫芦的模样都独一无二，姿态各异，千奇百怪的造型让人目不暇接。有的腰身纤细，亭亭玉立；有的肚腹圆润，憨态可掬；有的表面带着天然的斑驳纹路，是阳光雨露留下的独特印记。

孙子轻轻凑近，蹲在一傍小心翼翼地抬手拂过葫芦光滑的青皮。他眼神专注又痴迷，细细打量着每一个葫芦造型，嘴里不停小声惊叹，满眼都是对自然造物的新奇与欢喜，迟迟舍不得移步。我看着他着迷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半个世纪前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自己。

日头渐高，集市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集市中段是整条大集烟火最浓的地方。各类农家小吃摊位依次排开，煎炸炖煮的香气交织在一起，肆意飘散，勾得人味蕾大开。

油圈圈的焦香，杂粮馍的麦香，各色卤味的醇香层层交织，扑面而来。孙子素来偏爱炒面片，闻着熟悉又诱人的香气，立刻拉着我直奔人气最旺的羊肉炒面片摊位。

简陋的路边小摊，没有精致的装修，只有两张朴素的塑料桌、几把干净的塑料椅，桌上摆着一壶醇香的老醋，简简单单，却满是踏实的烟火气息。我牵着孙子坐下，静静看着摊主娴熟地忙活。手工揪好的面片厚薄均匀、劲道十足，下锅翻炒、调味、加料，炉火噼啪作响，铁锅滋滋冒香，滚烫的烟火气升腾而起，裹着羊肉的鲜香、面片的麦香、香料的醇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让人垂涎欲滴。

不过片刻，两大盘炒面片便端上了桌。红彤彤的面片裹着鲜亮的酱汁，点缀着鲜嫩的羊肉与翠绿的青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浓郁的烟火味儿扑面而来。盘子大得实在，满满当当的一大盘，我看着都忍不住疑惑，小家伙能不能吃完。孙子早已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大口尝了一口，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脸上满是满足的神色，抬头脆生生地喊着：“爷爷，太好吃了！”

秋日的暖阳洒在肩头，人来人往的大集路边，人声喧闹，烟火氤氲。我和孙子相对而坐，低头大口品尝着正宗的农家炒面片。每一口都是最地道的乡土味道，我看着眼前吃得津津有味的孙子，恍惚间跨越了五十余年的光阴。

从前年少，我独自赶大集，自带馒头只为饱腹。如今暮年，我携孙重来，只为让他感受乡土气息，体验农家烟火，太京大集延续了几代人的岁月传承。

一盘热气腾腾的炒面片，一方烟火缭绕的老集市，一场跨越半生的故地重游。城市的繁华精致千篇一律，可太京大集这份沉淀了数百年的乡土烟火，质朴温情，却是独一份的珍贵。

正午阳光灿烂，集市仍是人来人往，我们满载欢喜踏上归途。孙子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歪脖子葫芦，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我知道，这大集上的青皮葫芦和这盘热腾腾的炒面片，会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十岁的记忆里。无论将来他走到多远的地方，尝过多少山珍海味，只要想起这个国庆节跟爷爷赶的太京大集；青皮葫芦和农家面片，他会铭记永远。

多年之后，爷爷早己离去，孙子在头条上偶尔看到这篇文章，他心底一定会升起一股暖流；那是属于故乡的，属于爷爷和孙子的，永远不会忘记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