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藏旧事，山野渡童年

飞雪

夜色藏旧事，山野渡童年

远山的落日奔波了整日，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温柔的金光缓缓敛去，不再遍洒山川大地，暮色便顺着山峦的褶皱漫溢开来。如轻柔黑纱般的夜幕缓缓垂落，层层叠叠，将连绵的群山温柔包裹，世间万物都沉入静谧的夜色之中。

窗内灯火明亮，暖光铺满一方书桌。放假归家的儿子坐在电脑前，指尖翻飞，游戏音效轻响，QQ对话框的消息不断跳动，热闹鲜活。良久，他忽然转过身，带着少年纯粹的好奇，轻声问我：“老爸，你们小时候的夜晚，都在做什么呀？”

我正沉浸书中世界，恍惚间回过神，他又轻声追问了一遍。我合上书页，抬眼望着眼前被电子产品填满生活的孩子，缓缓开口：“我们小时候，没有这些电子产品，夜晚的快乐，全都藏在山野自然里，藏在一场场热闹的捉迷藏中。”

闻言，孩子立刻关掉网络，端正坐好，一双清亮的大眼睛亮晶晶的，静静等着我细数尘封的童年趣事。于我们这代人而言，乡村的夜晚从不是沉寂的，而是上天赠予孩童最肆意的游乐场。

暮色四合，家家户户炊烟落尽，村里的孩童便陆续推开家门，小小的身影一一融进沉沉夜色。我们嬉戏的天地，是屋后那片偌大的院落，这片沃土连通着家家户户的后门，藏着山野独有的万般风情。春日繁花次第盛放，岁岁葳蕤；遍地青草肆意生长，柔软繁茂。碧绿的菜畦错落排布，青翠的竹林随风摇曳，挺拔的林木、葱郁的苞谷林、修长的甘蔗林层层交错，枝叶婆娑，为我们筑起了无数隐秘的藏身角落，是天然的嬉戏秘境。

年少的我们，满心是玩乐的热忱，心底却藏着对黑夜的懵懂畏惧。乡间的夏夜总伴着老人口中的传奇轶事，狐仙化美人、蛇妖惑世人的故事，在夜色里添了几分诡谲。我们蜷缩在草木深处，耳畔是猫头鹰凄清的啼鸣，是草丛中游蛇穿梭的窸窣声响，晚风掠过枝叶簌簌作响，每一缕动静都牵动着稚嫩的心弦。无灯的夜晚，唯有满天星月温柔相伴，静静为我们壮胆，抚平心底的惶恐。

父母总反复叮嘱，入夜便要早早归家，可一旦投入嬉戏，所有的叮咛嘱托，便尽数被抛诸脑后。这片后院，予我们的不止肆意的欢乐，还有四季不绝的清甜馈赠。春夏有桃李芬芳，秋日有橘柚飘香，月光皎洁的夜晚，我们还会俯身摘下脆嫩的红白萝卜，借着月色细细品尝。

年少懵懂，不知珍惜，肆意打闹间弄得落叶满地、菜蔬狼藉。偶尔引来邻里长辈高声嗔怪，可我们听着那些洪亮的数落，非但不觉窘迫，反倒嬉笑打闹，乐在其中，这便是山野童年最纯粹的欢喜。

儿子静静听罢，满眼艳羡，轻声感慨：“原来你们的童年才是真正的自由。推门即是青山绿野，耳畔是雀鸟啼鸣，鼻尖是草木花香，大自然藏着数不尽的欢乐与温柔。”

他望着窗外林立的高楼，继续轻叹：“我们被困在钢筋水泥的匣子里，出门是冰冷的水泥路、柏油路，耳畔终年是车流喧嚣。没有田园诗意，没有山野清风，眼里只有电子屏幕的光影，欢乐囿于霓虹闹市与方寸屏幕之间。”

我默然一笑，往事伴着灯火缓缓翻涌，那些藏在夜色里的幼稚与遗憾，依旧清晰如昨。儿时捉迷藏，总被年长的哥哥姐姐戏耍。我们小心翼翼躲进幽深林莽，以为藏得天衣无缝，满心期待被人找寻。从月上枝头，等到星子疏稀，晚风渐凉，始终不见寻觅的身影。

夜色渐深，家家户户传来此起彼伏的唤归声，我们才带着满心懊恼，像归巢倦鸟，匆匆奔回家中。夜里和兄长同榻而眠，借着窗边倾泻的月色，看见他早已酣然入梦，心底顿时满是委屈与愤懑，连忙摇醒他质问。半梦半醒的兄长含糊辩解，那一刻，年少的气恼与委屈，至今记忆犹新。

盛夏来临，天气愈发燥热，我们夜游嬉戏的频次也愈发频繁，常常在户外逗留至深夜。一场暴雨过后，晚风带着水汽驱散燥热，塘中积水幽深浑浊，引诱着年少贪玩的我们。不知是谁提议，躲进水中藏身，定然无人找寻。

懵懂无知的我们纷纷应允，褪去衣衫跃入池塘。可欢声笑语转瞬戛然而止，一声凄厉的救命声划破夜色。月光惨淡，水波晃动间，同伴稚嫩的小手转瞬没入水中。我们瞬间呆立当场，恐惧席卷全身，无人敢声张，趁着沉沉夜色，各自悄无声息奔回家中，彻夜无眠。

后半夜，村落里回荡着同伴父母撕心裂肺的寻子声，声声泣泪，穿透夜色，重重砸在我们心头。次日天光破晓，昔日一同嬉戏的伙伴，终是被装进冰冷的木匣，永远留在了那个盛夏的夜晚。

年少的我们守住了共同的秘密，也守住了一生的遗憾。自那以后，屋后的院落再无孩童嬉闹的身影，茫茫夜色，再也容不下我们肆意的捉迷藏。

暖黄的灯光下，故事落幕，儿子睁着澄澈的眼眸，默然不语。窗外夜色深沉，山河依旧，可属于我们那一代山野肆意、纯粹热烈的童年，早已随晚风远去，岁岁年年，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