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水中捞月：水中月

草原骏驹

文、图/草原骏驹

美篇号/886427

      导读：《水中月》以山间古井中的一轮月影为引，铺展猴子捞月的古老寓言：群猴为井中幻象倾力奔忙，终在水泼影散时茫然失措。散文由此落笔人间，照见世人追名逐利、困于虚妄的普遍处境，将佛理中的 “梦幻泡影” 化作日常体察。全文在清寂月色里缓缓铺陈，叩问虚实，最终归于 “抬头见月” 的澄澈与释然，读来沉静而有余味。

            《水中捞月》

      月亮走到中天的时候，山野间静得只听见风声。
      我常常在这样的夜晚，想起那口井。它就静静地卧在林间空地，井口不大，周围爬满了暗绿的苔藓，滑腻腻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润的光。井沿是青石垒的，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月，棱角早已磨得浑圆。你若是伏在井沿往下看，那水是幽深的，黑幽幽看不见底；可你若换一个角度，微微偏一偏头，那轮满月便猛地撞进眼里来了——稳稳地沉在水底，像一块浸在清水里的羊脂玉，圆融，白净，又像是谁失手掉落的一枚银币，静静地躺在那里，诱惑着你。
      水里的月，比天上的那轮似乎更可爱些。天上的月是孤高的，它冷冷地悬在那里，和人间隔着一整个天空的距离，你追不得，叫不应，只能仰着脸望。而水里的月却不同，它离你那样近，仿佛你一伸手，指尖就能触到那份清凉。它安静地、温顺地等着你，像一个过于美好的梦，近在咫尺。

            《水中月》

      可它终究只是一个梦。
      世间万物，最怕的就是这个“幻”字。偏偏最诱人的，也是这个“幻”字。
      这让我想起那些猴子们。那是一个多么好的月夜，几百只猴子在山林间追逐嬉戏，它们的啼叫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又一群栖鸟。领头的那只大猴子，许是玩累了，正蹲在岩石上歇息。它偶然一抬头，看见了那轮满月——那样圆，那样亮，那样澄澈，像一枚巨大的明珠，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它的心里，大约也生出了一种难言的惊奇与欢喜罢。在它那简单混沌的意识里，月亮是一样好东西。是好东西，就该摘下来，据为己有。
      于是它一声呼啸，群山响应。猴子们从四面八方聚拢来，顺着它手指的方向望去，明白了它们的首领要做什么。它们搭起猴梯，一个攀着一个，一个踩着一个的肩膀，向那最高的山峰爬去。最小的那只猴子爬在最顶上，它拼命地伸长了手臂，向那轮明月抓去。可那月亮还是远，怎么也够不着。猴梯晃动得厉害，在山风里摇摇欲坠。终于，一声惊呼，整串猴子从山崖上跌落下来，有的摔在树上，有的跌进草丛，还有几只扑通扑通掉进了井水里。
      败兴而归的猴子们，耷拉着脑袋，悻悻地散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壮举，就这样在狼狈中收了场。天地间恢复了寂静，只有风还在吹，月还在照。

            《幻月之梯》

      就在这时，那两只从井水里爬上来的小猴，浑身湿淋淋的，正抖着毛上的水珠。它们一回头，看见了井水里的月亮。
      那一刻的狂喜，大约是难以言表的。它们尖声叫嚷起来，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猴王匆匆跑来，伏在井沿往下看，果然，一轮圆月静静地躺在水底，和天上那轮一模一样，却更近，更真切，仿佛伸手可及。
      “月亮掉进井里了。”它们大约是这样想的。
      这一次，猴王想出了一个聪明的笨办法。它让群猴一个拉着一个的尾巴，从井沿垂下去，一直垂到水面。猴王在最上面，紧紧攀住一根粗壮的树枝；最下面的，正是那只最小最轻的猴崽。它们甚至还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只葫芦瓢，用前爪一个传一个地递下去，一直递到那小猴手里。
      小猴小心地捧着瓢，探进水里，轻轻一舀。
      月亮乖乖地落进瓢里了。
      那一刻，所有的猴子都欢呼起来。它们的叫声震天响，把林间的夜鸟惊得扑簌簌乱飞。那盛着月亮的瓢被小心翼翼地传上来，群猴围成一圈，手舞足蹈，又唱又跳。月光下，它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扭来扭去，像一场荒诞不经的狂欢。
      它们终于得到了月亮。
      可惜，这欢喜太过短暂，短得像一声叹息。一只性急的大猴，也许是太爱那月亮了，也许是觉得这宝贝不该由一只小猴独占，便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去抢。小猴自然是不肯的，死死抱着葫芦瓢不撒手。这一争一夺之间，那只瓢猛地倾翻了。
      水泼了一地，迅速渗进泥土里，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月亮呢？月亮在哪里？
      群猴愣住了。它们低头寻找，四处翻看，甚至用爪子去刨那片湿湿的泥土。可哪儿还有什么月亮？方才还在瓢里明晃晃地亮着，怎么一转眼就没了？
      终于，有一只猴子抬起了头。
      那轮明月，依旧高高地悬在天上，清辉万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它还是那样圆，那样亮，那样遥不可及。
      群猴面面相觑。它们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茫然。明明已经捞上来了呀，怎么又回去了呢？这个问题，以它们的智力，大约永远也无法解答了。
      它们不知道，自己拼命捞取的，不过是天上的月在水里投下的一个影子。那个影子看起来和真月一模一样，一样的圆，一样的美，一样的光彩照人；可它终究是虚的，是空的，是一捧水里的幻象。你可以为它耗尽心血，你可以为它搭起人梯，你可以为它舍生忘死，可到头来，水泼了，影散了，留在手里的，什么也没有。
      这个故事，从一个佛教的典籍里走出来，走过了一千多年的长路，至今还被人讲述着。它讲的，只是猴子的故事么？

            《瓢中碎月》

      我走到窗边，望着满城的灯火。那些写字楼的窗户里，还亮着不知疲倦的光。我想，那里面坐着的人们，有多少正在为着某样“水里的月亮”而耗费心力呢？那个永远不够高的职位，那串永远追不上的数字，那个永远等不来的认可，那份永远填不满的欲望。它们看起来是那样真切，那样触手可及，仿佛再努力一点，再熬一个通宵，再做出一次牺牲，就能牢牢地握在手里。
      可那水面，经得起轻轻的晃动么？
      我们和那群猴子的区别，也许只在于：它们争抢的，是一只葫芦瓢里的水；我们追逐的，是那些更为精致、更为复杂、更为华丽的水中倒影。而相同之处在于，我们都在为一个幻象而狂欢，也都在为一场虚幻的失去而悲戚。
      佛法里说“颠倒梦想”，说“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这些古老的话语，听起来似乎离我们很远，远得像寺院里的一声钟响。可细想起来，人生的许多苦楚，不正是来自把幻影当作了真实么？那些我们拼尽全力去捞取的“月亮”——名也罢，利也罢，虚妄的期待也罢——哪一样不是水里的倒影？我们为之焦虑，为之辗转反侧，为之耗尽心力，可哪一样，是真正能够攥在手心里的？
      月到中天，愈发清明了。井里的那一轮，和天上的这一轮，原本就是同一个。只是一个虚，一个实；一个近在眼前，一个远在天边。
      我忽然觉得，那群猴子比我们幸运。它们丢失了瓢里的月亮之后，茫然了一阵，大约也就散了。明天夜里，月光依旧，它们还会在山上追逐嬉戏，还会为一只果子、一股山泉而欢喜。而我们呢？我们丢了水里的月亮，常常不肯放手。我们望着那滩已经干涸的水痕，叹息，追悔，甚至怨恨。我们不肯抬头，不肯承认那真正的月亮，从来就在更高远的地方。
      月光洒在书桌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我合上书，关了灯。黑暗涌过来的那一刻，窗外的满月却愈发地亮了。它不言不语，照着山林，照着古井，照着这群猴子的后代，也照着写字楼里那些还没熄灭的灯。

            《抬头见月》

　　古人说，水月镜花，总成虚空。可知道了它是虚空，便要从容些，洒脱些。该抬头时便抬头，该放手时便放手。天上那轮真月，虽然远，虽然冷，可它就在那里，亘古不变地亮着。这份清明，这份宁静，这份看破幻象之后的澄澈，也许才是那口井、那轮月，真正要告诉我们的罢。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丝草木的清气。月影微微地晃动了一下，像一个若有若无的提醒。

我想，我大概听懂了一些。（2026年10月1日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