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在烟火里，人于台上见 ‍———街子古镇味江水街观戏记

诗语明月

文字：诗语明月

‍图片：诗语明月

‍美篇号：3386961

站在街子古镇味江水街的这座老戏台前，才懂什么是“戏在烟火里”。

红砂石台基刻着历代戏文故事，飞檐挑着红灯笼，台口垂着墨绿幕布。两根台柱悬着一副黑底金字联，右书“帝王将相佳人才子登场可见”，左题“惊天动地离合悲欢转眼皆空”。短短十四字道尽戏台的虚实：台上演尽王侯佳人、人世悲欢，锣鼓一歇大幕一落，万般故事终成过眼。戏台前摆开一排排木桌竹椅，地道的坝坝茶，一茶一座。三朋四友围坐一桌，盖碗茶、保温壶、瓜子花生摆上桌，青山环抱，古木成荫。观众早早落座，静静等候下午一点半的开场。待到崇州街子爱华川戏团的锣鼓一响，喝茶的人放下茶碗，逛街的游人收了脚步，坐茶馆的老人凝神静候。台上唱戏的多是些年过半百的老艺人，妆面齐整，台步稳当，一开口就是浸了几十年的地道川音老调，浓浓的四川话味裹着乡野的爽利，戏就顺着古镇的风，漫进了味江的水气里。

《烧窑封宫》：窑边兄妹的川味善意

一折《烧窑封宫》，也叫《闹窑》，大半的戏都唱在这对窑工兄妹的一来一往里。演刘秀的艺人女扮男装，一身青衫落拓，只是引故事的人；真正鲜活滚烫的，是殷梨山、殷梨花兄妹俩的山野烟火气。

妹妹殷梨花提着饭篮上山给烧窑的哥哥送饭，半路撞见饿倒的刘秀。起初百般不肯——这是哥哥饿了一上午的午饭；听他说是被王莽追捕的落难人，心一横便把饭递了过去，还把人领回窑屋藏着。姑娘家的决断与软心肠，全在几句脆生生的四川话里。

哥哥殷梨山久等饭不来，惦着妹妹饿着，也怕路上出事，寻下山来见屋里藏了个陌生男子，顿时炸了毛。嘴上骂得劈里啪啦，气着说要动手教训，手却举得高落得轻，半分也舍不得真打骂妹妹。那段数落妹妹的唱腔全是地道川话，连珠炮似的念白里，藏着的全是哥哥对妹妹的疼，和庄户人最直白的是非。

闹过误会，问清来由，哥哥立刻整了整衣衫，规规矩矩给刘秀行礼。老百姓的善恶从来简单：你落难，我便伸手帮一把；你记情，我便受你这份礼。最后刘秀许诺封宫谢恩，一折戏热热闹闹收尾。

中场变脸：红扇一转，脸谱瞬生

两折戏之间，锣鼓调一转，插了一出川剧变脸。

艺人先在红砂石戏台上开演，一身黑底绣金的戏服，龙纹盘在袖口腰畔，大红折扇一扬，红绸披风随转身扬起。几番变换脸谱之后，艺人缓步走下戏台，来到观众席前的空地上，近距离演绎变脸绝技。鼓点一紧，折扇半遮面的刹那，一张金脸倏然换过，一转身一抬眼，又是另一番神色。台下坝坝茶座上瞬间响起阵阵叫好，捧着盖碗茶的观众纷纷举手机记录，乡场的热闹一下子推向高潮。

没有炫目的灯光特效，就借着古镇的天光，凭着手上的硬功夫，把川戏里最传奇的技艺，演得接地气又惊艳。这便是乡场戏台独有的韵味——戏文是家常的暖，变脸是刹那的奇，一静一动，全是川戏的滋味。

《嫁妈》：寻常人家的软心肠

锣鼓再响，大幕重开，一折《嫁妈》又把人拉回寻常人家的烟火里。

寡母带子熬日子，遇上靠谱的人想改嫁搭伙，儿子起先别扭耍气，母亲也不端架子，就坐着慢慢说日子的难、对方的好。说着说着，孩子就懂了。

最动人是剧末，先前还闹情绪的少年，反倒敲起锣、吹起唢呐，高高兴兴背着母亲往周家去。演张浪子的老艺人扮起少年郎，眉眼间的机灵憨态一点不减，没有哭啼的苦情，没有说教的腔调，就讲了最朴素的理：一家人互相体谅，日子才能往暖里过。台下茶座上的婆婆阿姨看得点头笑，想来这戏文里的难处与体谅，她们或多或少都懂。

两折灯戏加一出变脸，都不长，行头不算华丽，唱腔是满口乡音的灯戏高腔。台下坝坝茶座，三朋四友并肩而坐，台上唱着的也多是老一辈艺人，可这戏偏就有打动人的力量——它不是书本里的典故，不是剧院里的陈设，是长在窑房里、田埂边、寻常饭桌上的故事，唱的是普通人心里那点善，那点软，那点互相成全的心意。

‍散场时往古镇深处走，身后锣鼓余音还绕着飞檐转。台柱上那副“转眼皆空”的联语犹在耳畔，可看着茶桌上残留的盖碗、闲谈的看客、收拾场面的老艺人，又觉世事并非全空。川戏的根从来都不在高台之上的虚幻故事里，就在这样的乡场坝坝戏台，在这些老一辈艺人日复一日的坚守里，在每个路人停下脚步、捧一碗盖碗茶，和三朋四友一同静静听上一段的片刻里。戏在，人在，川北的文脉与烟火就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