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丞相祠谒

尹伟达

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喜爱人文景点，而北京这类景点特别多，毕竟是千年古都。

上午九点，我按导航找到府学胡同的文丞相祠，但还没开门，边上的牌子写着9:30开放。

我站在文丞相祠那扇灰瓦彤墙的八字门楼前，黑漆大匾上“文丞相祠”四个金字沉甸甸地压着，像一段不肯风化的历史。门墩是两面石鼓，圆圆敦敦的。文官的门第，却安了一对武将的鼓，仿佛从一开始就昭告着：这宅院的主人，是以文臣之身行武人之事、最终以血肉之躯殉了家国的人。

顺便说说，这八字门楼是指门两侧墙壁呈八字形展开的传统建筑形式‌，象征“八方来财”，寓意包容与吸纳。

大门终于打开，涌出背面匾额写着的“浩然之气”。

我特意和工作人员说，你们是9:30开门，但百度百科上写得是9:00开门，你们应当和百度沟通一下，免得误导游人。她说不知道百度写的是九点，表示要和百度沟通。在文丞相祠工作的人员，都没查过自己的百度百科，有点不可思议。

跨进院门，迎面一尊汉白玉石碑，刻着文丞相的半身像，眉眼间有着庐陵人二十一岁就进士第一有的清峻。

东墙整面镌刻着文徵明手书的《正气歌》，行书蜿蜒，笔势沉雄，“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一句一字地铺展开来，像一条沉默的河流。

文徵明书写《正气歌》，源于他和家族对文天祥的世代尊崇与同宗文化认同‌。文徵明在《先君行略》中记载，苏州文氏先祖与文天祥同出一脉，都源自西汉蜀郡太守文翁，属于同宗分支。他的父亲文林、叔父文森一生都奉文天祥为忠义楷模，叔父文森还在明正德十年捐出私宅，在苏州修建了专门祭祀文天祥的忠烈祠。他本人也以文天祥的同宗后人自居。明嘉靖二十年，苏州忠烈祠重修并增设正气堂，时年72岁的文徵明受邀亲手书写《正气歌》，刻于正气堂的墙壁之上，史载“生气凛然”，以此颂扬文天祥舍生取义的风节高义。

前厅的楹联是:

雷潜九地声元在；

月暗千山魄再明。

这联出自文天祥1276年在清流创作的一首七言律诗。诗中抒发了作者万里飘零后与故人重逢的欣喜，并以“雷潜九地”“月暗千山”为喻，表达了对抗元斗争虽暂处低谷但终将复兴的信念。

这座祠堂真正栓住我脚步的要是脚下的土地，这里就是元朝兵马司土牢的旧址，文天祥就关在一间半在地下的土牢里，一关就是三年零两个月。

1278年冬，五坡岭兵败，文天祥被俘，他自杀未遂，被元军羁押。元将张弘范让他写信招降南宋在崖山坚守的张世杰、陆秀夫，文天祥严词拒绝，写下这首《过零丁洋》表明心志。毛泽东亲笔抄录了这首诗。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押解到京，文天祥被关进土牢。在土牢里，文天祥写下正气歌。

据文天祥在《正气歌序》中所述，土牢“室广八尺，深可四寻。单扉低小，白间短窄，污下而幽暗。”八尺宽，四寻深——四寻是八丈，一间狭长而低矮的地窖。单扇的门扉又低又小，透光的窗洞短窄如缝。整间屋子低于地面，潮湿的泥土气息从四壁渗出来，混着霉味、腐味，终年不散。他又一一数过那些气：雨水四集，水漫上床几，那是水气；泥浆蒸沤，半间屋子泡在烂泥里，那是土气；天气暴热，风道被堵得死死的，热浪闷在屋里出不去，那是日气；灶房的柴火烟气顺着地窖灌进来，助长着闷热，那是火气；粮仓的霉烂气息陈陈逼人，那是米气；囚室里人挤着人，腥臊污垢，那是人气；还有厕所的臭气、腐鼠的死气、甚至被弃在附近的尸首的秽气——“叠是数气，当之者鲜不为厉”。

七种恶气叠在一起。而文天祥说，他以一气敌之。“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彼气有七，吾气有一，以一敌七。”

我们有必要在这里，重读这首《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

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

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

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

楚囚缨其冠，传车送穷北。

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

阴房阗鬼火，春院閟天黑。

牛骥同一皂，鸡栖凤凰食。

一朝蒙雾露，分作沟中瘠。

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

哀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

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

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

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

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一个以文臣之身行武人之事的人，在最绝望的境地里，重新拿起了他最初的武器——文字。

在狱中，他还创作了大量诗文，把杜甫的五言诗集成二百首绝句，把平生大事写成《纪年录》，把狱中的诗篇辑成《指南后录》和《吟啸集》。他用指甲或炭条在纸片上留下那些字——“有心扶日月，无力报乾坤”；“万里青山两鬓华，老臣无国又无家”；“素琴弦已绝，不绝是南音”。每一个字都是对祖国与人民的忠诚。

而那些来劝降的，络绎不绝。先是留梦炎。南宋的故相，如今已投靠元朝。文天祥当面唾骂，事后写诗讥讽：“龙首黄扉真一梦，梦回何面见江东。”意思是：你当年也是状元宰相，如今梦醒时分，拿什么脸去见江东父老？

然后是赵㬎。那个曾经的幼主，宋恭帝，如今被封为瀛国公，被元人带着来劝降。文天祥见了故主，不忍多视，“北面拜号，乞回圣驾”——他跪拜，请小皇帝回去。一个被囚禁的人，对着一个被挟持的傀儡皇帝，行了君臣之礼，却什么话也不肯多说。

接着是阿合马。元朝权臣，气焰嚣张地走进来，要文天祥下跪。文天祥坐着没动，说了一句：“南朝宰相见北朝宰相，何跪。”宰相见宰相，我凭什么跪你？

元朝还让他的弟弟文璧、女儿柳娘和环娘写信劝降，他虽痛断肝肠，仍坚决不降。

最后来的是忽必烈。元朝的皇帝，亲自走进了兵马司的土牢。这在当时是极大的“恩典”。忽必烈许以高官厚禄，许以宰相之位，问文天祥还有什么要求。文天祥长揖不拜，只说了一句话：“天祥受宋朝三帝厚恩，号称状元宰相，今事二姓，非所愿也。”我受宋朝三代皇帝的厚恩，如今要我侍奉第二个姓的朝廷，不是我所愿意的。忽必烈问他要什么，他说：惟求一死。

第二天，文天祥就被押往柴市。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九，公元1283年1月9日，他走到刑场上，问清南方的方向，朝南跪拜，与故国告别，然后从容就义。时年四十七岁。

行刑后，他的妻子欧阳氏收尸时发现他衣带间的绝笔：“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享堂前有一棵枣树，树干粗壮，斜斜地指向南方，与地面约成四十五度角。据说这是文天祥被囚期间亲手所植。“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树比人活得长久，它替那位不肯称臣的囚徒，把心志一岁一岁地长进年轮里。八百年的枣树不言，只是把枝干更用力地伸向南方。

而令我反胃的是，院子里有好几副文怀沙的楹联和墨迹。有的楹联上款写着“吾祖文山公英灵永垂不朽”，下款署“二十四代裔孙文怀沙振董百拜撰书”。

文怀沙何许人？2009年学者李辉公开质疑：年龄造假，真实出生年份应是1921年而非其自称的1910年；学术头衔名不副实，“楚辞泰斗”漏洞百出。而最令人齿冷的，是李辉在《北京晚报》上披露的那段历史——文怀沙自上世纪五十年代起冒充文化部顾问，谎称与周恩来、陈毅相熟，以此猥亵、奸污妇女十余人，被以诈骗、流氓罪判处劳教。文章一经发表，舆论哗然，但文怀沙未敢回应。

也有人对他自谓“文天祥二十四代裔孙”提出质疑，认为祖籍与辈分根本不对。文怀沙还曾自称与毛泽东母亲同宗。

在文丞相祠里，挂这样一个备受争议的人的楹联，起码是不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