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年关将近,印刷厂不再接订单,车间停工,等同于提前放了年假。工友们纷纷收拾行囊,采买新衣吃食,满心盼着正式放假,早点返乡与亲人团聚。</p><p class="ql-block">吃过午饭,方成便请假出门,先去新华书店给女儿挑书:《中华上下五千年》《十万个为什么》《安徒生童话集》,他生怕女儿看不懂,特意选择了有拼音的少儿版本。</p><p class="ql-block">方成自小爱看书,少时除了小人书,也没有其他的读物,场镇上也只有一家租看小人书的铺子。他时常囊中空空,只能眼巴巴望着旁人看得入迷,心中羡慕万分;偶尔得到两分钱,钻进铺子租上一本,便是他年少时最幸福开心的事。若是知道坝上谁有小人书,他想方设法也要借来看看。</p><p class="ql-block">虽然女儿刚上完小学一年级上半期,识字不多,他恨不得把所有的儿童读物买下来,打包寄回方家坝。</p><p class="ql-block">遵照罗芳的叮嘱,方成又赶往七浦路服装批发市场,给女儿买了两套童装、一双小皮靴、一只印着叮叮猫的双肩书包。返回路过家乐福超市东宝兴路店,又进店买了一大袋时下小孩子爱吃的零食。</p><p class="ql-block">等他马不停蹄回到厂里,下午已经过半。吴喜和张英已经动身去了汽车站,临走时吴喜把宿舍钥匙留下,托胡真容转交给方成,说他可能用得着。</p><p class="ql-block">方成歇了片刻,想了想,铺开信纸给女儿写信。他在信中细细叮嘱女儿,爸爸妈妈一直很惦念她,希望她健康快乐地生活、长大,这次春运一票难求,他没有买到火车票,没法回到坝上陪伴她和奶奶过年,并不是爸爸妈妈丢下她和奶奶不管了,他们心里同样难受。许诺无论如何,他们会另外抽时间回坝上,看望她和奶奶。</p><p class="ql-block">方成写完信,又通读一遍,觉得字句浅显易懂。他还不放心,又在每个字上标注拼音。他认为女儿已经上完小学一年级上期,拼音已经学完,应该能独自看懂这封家书。随后又取出他和罗芳的合照,连同衣服、书籍、信件一并打包,送去邮局寄往陵州方家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方家坝的黄昏,夕阳沉进山坳,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飞鸟呼朋引伴归入竹林深处,暮色徐徐降下,笼罩了整片坝子。</p><p class="ql-block">方娟随着奶奶熊世芬,早早守候在方有权家的电话机旁。</p><p class="ql-block">“奶奶,爸爸怎么还不打电话来,是不是忘了我们?”小姑娘沉不住气,满脸焦灼。</p><p class="ql-block">“再等两分钟,爸爸兴许在忙,他准会打来的。”熊世芬同样神色焦急,却轻声安抚方娟。</p><p class="ql-block">话音刚落,电话铃骤然响起。方娟抢先提起话筒:“爸爸,你和妈妈要回来了吗?什么时候动身?坝上别的小朋友爸妈都到家了。”</p><p class="ql-block">“娟儿。”方成轻唤一声,心情无比沉重,不知如何跟女儿解释。</p><p class="ql-block">“爸爸,你怎么不说话?”方娟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瞬间紧张起来。</p><p class="ql-block">方成极力压制住情绪,放慢语速,试着缓和气氛:“爸爸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p><p class="ql-block">“我不要听什么坏消息好消息,我只要爸爸妈妈马上回来!”方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p><p class="ql-block">熊世芬也听出端倪,心头一急,立刻提高了声音:“成娃子,你有话就直说,你和小芳到底能不能回坝上过年?”</p><p class="ql-block">“娟儿,妈,我排了十二天队,还是没有抢到返乡的火车票。厂里正月初八就要开工,即便后面能买到票,回家也待不了两天,来回折腾不用说,也失去了回家的意义;出来时买票又很难,若是不能及时赶回上海,把工作弄丢了,更是得不偿失。”</p><p class="ql-block">方成的话音刚落,方娟瞬间崩溃,哭出声来:“你们明明说好的过年要回来,又骗我!你们都是骗子,我再也不相信你们了!”方娟说着,放下话筒就要往外冲。</p><p class="ql-block">熊世芬连忙拽住她。小姑娘使劲挣脱,哭声撕心裂肺。</p><p class="ql-block">方成攥紧手机,眼泪夺眶而出,不停呼唤着女儿的乳名。</p><p class="ql-block">一旁的方有权见状,连忙哄劝:“娟儿,你爸爸说了是买不到票,并不是不想回来。爸爸妈妈远在上海辛苦打拼,全是为了你和奶奶能过上好日子。你要理解他们的难处,别耍性子,听爸爸把话说完,别让他伤心。” </p><p class="ql-block">“对对对,你爸爸说还有个好消息,我们听一听。”熊世芬连忙帮腔。</p><p class="ql-block">方娟这才抽抽搭搭安静下来:“爸爸,你讲,我听着。”</p><p class="ql-block">“爸爸给你买了几本书,里面有好多有趣的故事;还有妈妈给你买的新衣服、新鞋子、好看的书包,保准你喜欢。还有好多好吃的,准把我们的娟儿吃成小胖猪。”方成捏着鼻子,学着小猪的样子哼哼着。</p><p class="ql-block">方娟破涕为笑:“我才不吃成小胖猪,长胖不好看。”</p><p class="ql-block">“那娟儿悠着吃,就不会长胖。一个人吃不完,就跟坝上的小伙伴分享。”</p><p class="ql-block">“好,我也分给奶奶吃,让奶奶吃成大胖猪!”</p><p class="ql-block">方成被方娟的天真可爱逗乐了:“还有,爸爸给你写了一封信,还有爸爸妈妈的照片,都在包裹里。你收到了,要好好看看。”</p><p class="ql-block">“爸爸给我写信了!”方娟拍着手开心起来。</p><p class="ql-block">听着方娟的笑声,方成心里反倒五味杂陈。他正要挂掉电话,熊世芬忽然开口:“你在上海见到小琴没有?”</p><p class="ql-block">“小琴?她怎么会来上海?什么时候的事?”方成满是诧异。</p><p class="ql-block">“她离开坝上有半个月了吧。她打听到她家明辉在上海松江务工,便把孩子托付给娘家父母,只身一人去了上海,说一定要找到明辉,让他给自己一个交代。”</p><p class="ql-block">“这个小琴,怎么这么莽撞?上海这么大,举目无亲,又人生地不熟,找人谈何容易。按理说她早就到了上海,怎么不跟我联系?”方成苦笑着摇摇头,满心担忧,又很为朱琴遇到方明辉这样不负责任的男人不值。</p><p class="ql-block">挂断电话,方成心绪烦乱,坐在原地久久出神。他不知道这个春节没了他和罗芳,坝上的祖孙俩会怎么过?无法团圆的春节还有没有快乐?还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春节?他又牵挂孤身千里寻夫的朱琴,半个月杳无音信,她此刻会在哪里?找到方明辉了吗?是否平安?深深的忧虑顿时涌上他的心头。</p><p class="ql-block">一只细瘦无比的蚊子落在方成的手背上,却已经无力吮吸他的血液。他很惊讶,在这寒冷的冬季,居然还有蚊子生存。他佩服这只蚊子有超强毅力的同时,也为它担忧,很多人是迷失了前行的方向,而它却迷失了季节。它好不容易熬到今天,他不忍心伤害它,只是轻轻触碰了它一下。它努力振动虚弱纤细的翅膀,慌慌张张飞进了黑暗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次日清晨,倪明夫妇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奔赴汽车站,王长明两口子也外出办事去了。王梅芳已经一周没来厂里,办公室只剩下黄明英留守。</p><p class="ql-block">车间里,方成和胡真容坐着闲聊。方成说起女儿得知无法团圆又哭又笑的情形,胡真容听得动容,眼底又酸又涩。</p><p class="ql-block">“我家儿子比你女儿小两岁,也留在老家公婆照看。但我比你好得多,离家只有三四百里地,我和老公什么时候想儿子了,可以请三两天假回去探望;我们在外面租有房子,每到寒暑假,可以把孩子接到身边,方便亲自照看教导。”</p><p class="ql-block">方成望着胡真容,满眼羡慕:“这里距离老家几千里,一年能回去一趟就算不错了。我来回一趟,要耗去一两个月的工资。就我目前的困境,想把女儿接来上海一起生活,根本就是奢望。”</p><p class="ql-block">“你别太伤感。”胡真容满眼同情,宽慰方成,“如今日子好过,年味反倒淡了,过年说到底就是个形式。”</p><p class="ql-block">方成的眼眶有些潮热,赶紧将目光移向窗外:“道理是这么说,可对我们常年漂泊在异乡的打工者来说,不管有钱无钱,都盼着回家过年;家里留守了一年的妻儿老小,也期盼着一家人团圆。”</p><p class="ql-block">胡真容知道方成很伤感,故意转移话题:“其实你可以选择五一、十一长假回老家,这两个节日,厂里会放假七天,再请七八天年假,凑足半个月,这两个时段无论往返,买火车票比春运期间容易得多。”</p><p class="ql-block">“这个法子确实妥当。对了,你怎么还不回老家?”</p><p class="ql-block">“我在等我爱人,他要腊月二十九放假。”</p><p class="ql-block">两人正聊着,王长明快步走进车间,斜睨了二人一眼,半句招呼都没有,径直钻进了办公室,跟黄明英低声嘀咕了几句。</p><p class="ql-block">黄明英满脸开心,打着哈哈锁好办公室的门,冲方成和胡真容挥了一下手,跟着王长明匆匆离开。</p><p class="ql-block">“不用猜,准是送礼巴结。”胡真容面露鄙夷。</p><p class="ql-block">方成还没来得及答话,窗外传来几只鸡慌乱扑腾和惊叫的声响。</p><p class="ql-block">“阿姨,我老乡正好来上海接人,这是我们特意托他从老家捎来的。”王小花嗓门大,即便刻意压低声音,车间里仍然听得一清二楚。</p><p class="ql-block">“你们夫妻有心,多谢了。”黄明英极力放轻语调,朝车间里抬了抬下巴。</p><p class="ql-block">王长明狠狠瞪了王小花一眼,她立刻闭紧嘴巴。不多时,黄明英骑上电瓶车匆匆离厂而去。</p><p class="ql-block">方成朝胡真容无奈地摊摊双手:“你我汗颜,做不来这种事。”</p><p class="ql-block">胡真容朝车间外轻啐一口:“这两口子,一门心思溜须拍马,让我们这帮工友情何以堪?”</p><p class="ql-block">方成淡然一笑:“我们心底坦荡,不必为此介怀。”</p><p class="ql-block">“你是文化人,说话就是不一样。我总觉得你跟厂里其他人不同,偏又说不出差别在哪里。”胡真容眯缝着小眼睛,上下打量方成,像是要看穿他似的。</p><p class="ql-block">方成被她看得很不自在,连忙打趣化解:“看你,刚才还说别人溜须拍马,现在你也是变相奉承。我这里可没有半点好处能给你。”</p><p class="ql-block">“我说的是心里话,不需要什么好处。”胡真容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你有没有发觉,黄阿姨最近总是心事重重,往日的笑脸少见了许多。”</p><p class="ql-block">方成不禁皱起了眉头:“经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是这样的,最近很少听见她爽朗的笑声。”</p><p class="ql-block">两人细细回想,却怎么也猜不透,究竟是什么事,让曾经开朗爱笑的黄明英郁郁寡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八,整个拉链厂彻底停工放假,偌大的厂区顿时空荡荡的,只剩下方成、成灿和看门的老张。大街上,门店几乎关闭歇业,平日里的车水马龙荡然无存,就连行人也稀少了不少。</p><p class="ql-block">上海的寒冬比坝上更湿冷,寒气直钻骨头。厂里没了往日的人声喧闹和机器轰鸣,冷清衬得寒意更加深重,让人更觉得孤寂。</p><p class="ql-block">这对方成来说,反倒是求之不得的安静。凛冽的寒气让他头脑清醒,孤寂让他内心安宁,他的一生从未有过如此祥和的时刻。他窝在宿舍的被窝里,一边抱着暖水袋取暖,一边闲散地看电视。</p><p class="ql-block">门口突然传来轻盈的脚步声,罗芳笑盈盈站在门口。他揉了揉眼睛,一时竟以为是幻觉。</p><p class="ql-block">“怎么,不欢迎我来?”罗芳进了门,不停搓手跺脚,驱除浑身的寒意。</p><p class="ql-block">方成赶紧翻身下床,将暖水袋捂在罗芳手上,一把将她拥入怀里:“怎么会呢,方才我正想你,有点走神。你不是说明天才能完工吗?”</p><p class="ql-block">罗芳的嘴角立刻漾起一丝欣慰的笑意:“昨晚留守的工友通宵赶工,提前把活清完,都想早点放假回家。”</p><p class="ql-block">“那你怎么不给我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到公交站台接你。”</p><p class="ql-block">罗芳嬉笑着打趣:“特意给你个惊喜,顺便查查岗,看你有没有背着我找小三。”</p><p class="ql-block">“哪用查,‘小三’不就在跟前吗?”方成说着,低头就去寻她的唇。</p><p class="ql-block">罗芳开心地惊叫了一声,却没有躲闪,反倒紧紧抱住方成,嘴唇主动迎了上来。</p><p class="ql-block">门外突然有响动,二人慌忙分开。罗芳抬手理了理鬓发,方成定了定神,走出房门查看。只见黄明英站在灶台的桌子边,放下一大块猪肘和一条鳗鱼。</p><p class="ql-block">“阿姨,您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来贼了。”</p><p class="ql-block">黄明英眉眼带笑解释:“眼看过年了,你留守厂里很辛苦,我备了点肉和鱼,算是给你添置点年货。”</p><p class="ql-block">“又让您破费,我实在过意不去。”方成顿时局促不安。</p><p class="ql-block">“不用客气,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你就将就着吃。”黄明英说着,又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方成:“过年了,阿姨也给你发个红包,图个吉利。”</p><p class="ql-block">“阿姨,这我不能收。”方成慌忙往后避让,哪敢去接红包。</p><p class="ql-block">“拿着,就当守厂的补贴。往年我都是雇人守厂,还得付三倍工资。今年有你留守,还为我省事省钱了。”说着她把红包硬塞给方成。</p><p class="ql-block">方成接了红包,周身暖意流淌:“您这份心意我收下,改日一定请您和老陈吃饭。”</p><p class="ql-block">方成话音刚落,黄明英的脸色一沉,笑容瞬间褪得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方成心头一惊,反复回想方才的话,实在捉摸不透哪里失言,竟惹得她骤然变了神色。</p><p class="ql-block">“别提他了。”黄明英转瞬又恢复了慈祥,挤出一丝笑容来,只是这笑容里裹着深深的怨气和苦涩。</p><p class="ql-block">黄明英听见屋里有响动,凑近门边探头朝里张望。</p><p class="ql-block">“阿姨好。”罗芳腼腆问候,神色紧张不安,上次黄明英断然收回车间钥匙一事,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阴影。</p><p class="ql-block">“你是方成爱人吧?长得真俊俏,一看就是踏实贤惠的女人。”黄明英又笑容可掬,打起了哈哈。</p><p class="ql-block">“让阿姨见笑了。这是我爱人罗芳,这些年跟着我受穷吃苦,却从未半句怨言。”方成介绍着妻子,满眼疼惜。</p><p class="ql-block">“方成好福气。”黄明英的笑意淡了几分,变得有些落寞,片刻又恢复神态,转头看向罗芳,“妹子也是好福气,你家方成知书达理,踏实上进,情商又高,你们要好好珍惜这份缘分和福气。”</p><p class="ql-block">夫妻二人齐声应答:“我们记住了,多谢阿姨。”</p><p class="ql-block">黄明英匆匆告辞,方成这才注意到,她的背影微微佝偻,步履沉重迟缓,每一步就像踩在他的心上,令他疑惑又莫名难受。</p><p class="ql-block">罗芳拆开红包,不由得惊呼一声,举着一沓崭新的钞票向方成晃了晃。</p><p class="ql-block">方成赶紧凑上前,看着罗芳开心细数,居然有两千四百元,比他一个月的工资还多。</p><p class="ql-block">“黄阿姨真是心善。”罗芳眼里满是感激。</p><p class="ql-block">方成望着红包,轻声感慨:“好人有好福,好人有好报。”他在心底默默为黄明英祈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