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鸭错位记

风向标

世人所谓愚笨、所谓不合群、所谓能力不足，大多只是——用鸭子的命，逼鸡过水；用鸡的命，逼鸭刨泥。

——题记

山脚下有一座禽鸟公舍，兽长管事最讲“统一标准”。

他定下一条铁律：舍中众生平等考核，不分品类。既要会旱地刨食养家，又要会深水潜游捉鱼虾。能两全者为栋梁，偏科者为庸才。

没人知道，鸡与鸭，本是两套完全相反的肉身天赋。

鸡，天生是旱地王者。

一双尖爪锋利坚硬，如同小铁耙。落进草地、泥坑、落叶堆、烂叶垃圾堆里，三下五除二，翻飞扒土。深埋的谷粒、藏缝的小虫、躲在腐叶下的零食，统统被它翻得干干净净。

鸡在岸上，脚步轻快，身姿利落，眼疾爪快，遍地是口粮，活得张扬又自信。

鸭子，天生是水中精灵。

一身防水绒羽，一双宽蹼软掌。入水即是鱼，可潜水、可倒立、可回旋、可急窜。深水浅水来去自由，风浪不慌，碧水畅游，张口衔鱼、俯身捉虾，从不会呛水，从不会憋气，天生适配江湖。

可一旦错位强行考核，世间最滑稽、最狼狈、最委屈的笑话，就此诞生。

第一场考核：全员下水。

鸭子们闻声狂喜，扑通扑通接连扎进池塘。翻肚、潜水、扎猛子、追小鱼，姿态潇洒，悠游自在，水面只留一圈圈细碎涟漪，从容得不像话。

轮到鸡。

鸡站在塘边，双脚僵直，浑身紧绷，本能地后退、躲闪、缩脖子。它们这辈子只踩土、踩草、踩路，从未碰过深水。

被管事一赶，几只鸡惊慌失措，一头栽进塘里。

瞬间，灾难降临。

鸡毛不防水！沾水即塌！

蓬松的羽毛一秒贴皮、浸水增重，死死裹住身子，像穿了一身湿透的厚棉袄。

鸡根本不会游，只会本能地胡乱扑腾。翅膀狂扇，水花乱炸，脖子死命伸长，脑袋高高翘起，像随时要断气。

它们呛水、憋气、喉咙咕噜作响，吓得双目圆瞪，腿脚乱蹬，原地打转，寸步不进。

原本威风的旱地铁爪，在水里毫无用处，只会徒劳乱划。

一只只鸡，活活变成标准落汤鸡。

浑身滴水、毛发贴脸、狼狈佝偻、瑟瑟发抖，喘不上气，濒临窒息，看着又可怜、又滑稽、又笨拙。

岸上的鸭群挤成一团，抻着长脖子，嘎嘎狂笑，摇头晃脑，极尽嘲讽。

“哈哈！这也太笨了！下水就废！”

“连水都怕，活着有啥用？”

“又蠢又胆小，妥妥庸才！”

鸡拼尽全力，连滚带爬、半死半活扑回岸边。

蹲在石头上滴水、咳嗽、打颤，鸡冠气得紫红，眼底满是委屈与怒火。

它们心里咬牙：水里的规矩，根本不讲理！

隔日，第二场考核：全员上岸刨食。

轮到鸭子遭罪。

鸭子天生扁软蹼掌，无尖爪、无硬甲、无抓力，只适合划水。

一上粗糙旱地，遍地枯草硬枝、碎沙、细刺、玻璃渣、硬土块。

鸭子蹒跚摇摆，走一步、滑一下、晃三晃。

软嫩鸭掌踩在碎渣硬地上，被刺得生疼，被硌得发颤，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兽长下令：原地刨土找粮。

鸭子懵了。

它俯下身，用扁平软掌去扒硬泥。

泥土顺着蹼缝全漏走，细沙钻进掌纹，小刺扎进软皮，越刨越痛，越扒越空。

它扭屁股、晃身子、左右磨蹭、来回刮地，折腾满头大汗，满地打滑，连一道深痕都刨不出来。

别说翻出谷粒、挖出虫子，连根草屑都扒不规整。

堂堂水中高手，站在旱地，浑身短板暴露无遗：笨拙、迟缓、无力、无用。

一旁的鸡群看得乐坏了，全站成一排，歪头嗤笑，咯咯不止。

鸡抬起锋利尖爪，咔咔刨两下土，尘土翻飞，示范得极尽嚣张。

“脚软无力，干啥不行！”

“浮浮沉沉，沉不住气，干不了半点实事！”

“水里疯跑，岸上废物！”

鸭子被笑得颜面尽失，扁嘴气鼓鼓，嘎嘎大叫回怼。

鸡炸起颈毛，蹦跳示威，尖爪蹬得尘土飞扬。

鸭扇动短翼，摇摆身躯，高声争辩。

公舍之内，鸡啼鸭骂、互揭短处、互判愚蠢，吵得鸡飞鸭跳，人人都觉得对方无可救药，人人都觉得自己最委屈。

可从头到尾，没有谁真的蠢。

鸡本不该下水，下水就是受罪、呛水、濒死、狼狈。

鸭本不该刨泥，上岸就是扎脚、废功、处处短板。

鸡归岸，便是能手。

鸭归水，便是天才。

后来兽长终于幡然醒悟，撤销统一考核。

鸡归旱地，结伴刨土翻草，日日丰收，欢鸣不止。

鸭归碧水，成群潜游捉鱼，自在逍遥，畅快无忧。

公舍的争吵，忽然就少了九成。

只是风照旧吹过塘岸，水照旧漾起波纹。

仍有鸡站在岸头，笑水里鸭的闲散；仍有鸭浮在水面，笑岸上鸡的局促。

世人的偏见，

从来不是天赋有错，

只是永远不肯允许——

鸡做鸡的事，鸭做鸭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