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外提故城

啄木鸟——6503013

走入了天山腹地，便走进了千山万壑营筑的秘境。总有一些美丽的风景，不期而遇的历史遗迹，藏匿在群山的褶皱之中，仿佛在等一场跨越千年的相逢。当有朝一日有幸邂逅，任谁都会心生突兀与讶异，继而陷入沉思，忍不住想要追索它的缘起浮沉，前世今生。

当车从巴伦台河谷拐进大西沟，一骑绝尘，沿着哈布其汗沟的转场牧道蜿蜒前行——车轮掠过牧人的羊圈，途经镌刻着岁月印迹的岩画崖壁，驶过远古游牧先民遗留下的石围石堆墓葬群，视线就会被山野间一处独特的风物所牵引，牢牢定格在了哈布其汗沟西出口北侧的高台之上。

那里，矗立着一座不知何年何月何人所筑的石头故城。

鹿鸣握着方向盘，凝望着台地上的故城城墙，轻声说：

“这就是我今日带你寻访的秘境——西外提故城。”

我是初次踏足这片山野。饱览山河无数，能寻访到保存如此完好的山间原生态的石筑故城，我还是首次。雄踞高台之上的千年遗存，自始至终让我心生好奇，满心皆是探寻其谜底的渴望与热忱。

我与鹿鸣一样，素来倾心于大地的古迹，热衷于岁月的遗存。常以笔墨为舟，奔赴山海，用仓颉创造的古老方块汉字书写山河壮丽，记叙草木枯荣，描摹千年古城佛寺烽燧尘封的历史过往，岁月沧桑。



鹿鸣轻踩刹车，将车停靠在了牧人转场春季牧场后空寂无人的房舍前。我们循着牛羊经年踩踏的羊肠小道，缓步向高台攀去。高海拔稀薄的空气，让人举步维艰，气喘不止。我暗自遐想，倘若此刻有一只苍鹰自澄澈湛蓝的长空御风飞过，在遗落下几声清越辽远的鹰唳，定能看见苍茫的山间小径上，有三个迤逦前行的渺小身影。那只展翅翱翔在山野间的精灵，或许也会心生好奇：远道而来的客人，你们从何处来，要到哪里去？是否专为寻访这座被尘世淡忘的千年古城而来？

一路缄默的才馆长，此刻终于打开了话匣子，缓缓道出一段尘封的往事。多年前，他曾同友人途经这里。当时天色向晚，已近黄昏，他们击掌相约，他日一定要登临这台地，探访这座隐世的古城。怎奈世事无常，人世聚散终难预料，这份山野之约终究未能兑现。友人不久因病猝然辞世，这场未竟的古城寻访，终究成了毕生未了的憾事。

听闻这段插曲，我心生无限感慨。此次寻访，也算是替那位驾鹤远去的故人圆了一场跨越阴阳两界的遗世旧梦。

我对逝者的了解，除了与才馆长闲谈时言及的零星片段，更多的是来自他倾力策划摄制的开都河系列影像短片，以及已译制成汉语的蒙古长调《微微晚风》。



《开都河之西》《开都河之南》《开都河之东》《开都河之北》《开都河之中》五部影像作品，我曾反复观看过多次。短片以浩荡的大河为文脉，以无涯的草原为底色，将开都河的自然风光与游牧文化相融。画面清雅澄澈，意境悠远；解说词凝练厚重，质朴深沉，摒弃了浮光掠影的风光叙事，以本土游牧族群的独特视角，深情款款地诉说了一条母亲河孕育的万千气象，一方水土滋养的隽永记忆。

而由他参与策划译制的《微微晚风》，亦是难得的佳作。作为国内为数不多，且完整译制成汉语的蒙古长调。它跨越了民族语言的壁垒，完成了草原声乐的跨界转译与文化交融。翻译的歌词完整地保留了蒙古长调的辽阔悠远，苍劲绵长。这首蒙古长调最为动人的艺术魅力是，字少韵长，节奏自由，张弛有度，气息绵长，将辽阔草原独有的空灵与雄阔，演绎得淋漓尽致。

我怀揣满心的期许，终于登上了台地。我们静坐于石头之上，作短暂的休憩。天山四月清冽的风拂面而来，将气喘心悸的不适悄然消弭殆尽。纵使脚步踉跄，我还是想一睹为快，遂迫不及待地向那座石头城快步奔去。

西外提故城为一座不规则的四边形石砌建筑，三面石墙保存得都很完整，南侧依托天然形成的陡峭悬崖为天险，而没有修筑高墙石垣。北墙正中，留有故城唯一的一处城门。现存城垣的墙体高二米至四米不等，墙体厚度约为三米……整体格局清晰而规范，形制一目了然。

历经千年的风雨侵蚀，日月淬炼，故城的石墙表面，布满了沉郁的黑色太阳漆色泽。在周遭嶙峋嵯峨的高大山体的映衬下，这座荒城不仅是山野一处奇绝的风景，更像是大地衣襟上不慎遗落的一枚墨色盘扣，苍凉孤绝，遗世独立。



这座故城，在2013年巴仑台至依尔根铁路沿线的文物普查中被发现。因从未做过系统性考古发掘，其修筑年代与原始名称皆无史料佐证，也无典籍可查，至今仍然无从定论。当地蒙古族牧民世代逐水草而牧而居，他们口口相传，皆称其为“西外提故城”。

“西外提”是蒙古语，语义即故城。这座故城的称谓，是典型的蒙汉合璧，若单从字面拆解释读，看似略有违和感，但却恰好印证了天山南北多民族交融共生的一种文化现象。

故城雄踞沟口高台，居高临下，牢牢扼守着哈布其汗沟贯通东西的古老牧道与交通。据文博专家推测，此地自古便是天山廊道的重要军事要塞与交通孔道，故城与中间隔着一道奎先达坂的阿拉沟沟口的唐代石垒戍堡一脉相承，皆为石筑，遥遥相望。故城凭险而筑，就地取材，垒石为垣，是古代连通焉耆盆地与巴音布鲁克草原及伊犁河谷的重要关隘，交通要枢与节点。

午后，沿着来路，驱车涉水，我们复又渡过了哈布其汗河，驶上了蜿蜒的牧道，踏上了归途。

我一次次回首，透过车窗遥望高台之上的故城，蓦然惊觉：它与山西汾水之畔的玉壁故城是何其的相似——壁立千仞，凭险而筑，易守难攻，守卫着一方山河，一方安宁。



恍惚间，或许是奇异的幻听，或许是冥冥中的神秘神示，我竟隐隐约约听到了在群峰众谷间有渺渺的歌声在低徊。那是穿越了一千四百多年时空的歌声。那是东魏权臣高欢率十万大军攻打西魏玉壁城，久攻不下，损兵折将，悲愤交加，忧戚成疾，命大将军斛律金在玉壁城下高歌的《敕勒歌》。士气低落的众将士听闻，涕泗滂沱，齐声和之。那歌声，低沉，浑厚，苍凉，悲壮——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我无从得知，在烟云缥缈的历史长河里，天山腹地的这座石头故城，是否也曾燃起过狼烟烽火？城下是否响彻过金戈相击的生死厮杀，上演过“无人收旧帐，归马识残旗”的古战场惨烈一幕？是否也曾有戍边的将士，在烽烟暂息的间隙，月朗星稀的夜晚，心念故土，遥望家乡，乡愁如缕，也唱响过这首流传千载的草原古歌？

“玉壁城下千堆冢，尽是东魏不归魂。一壁英名垂史册，一垒深山沐月痕。”同样是千年故城，命运却判若云泥。一个因惊天地泣鬼神的玉壁之战，载入青史《资治通鉴》：“苦攻凡五十日，士卒战及病死者七万人，共为一冢。”而名传天下，千古留名。一个却因山高路远，人迹罕至，寂寂无名，而无人知晓。千百年来，它只与高入云端的皑皑雪峰为伍，长驱而来的万里西风相伴，岁岁相守，而无人来登临，来凭吊，来拜谒，来怀古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