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唐朝官员、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教育家韩愈故里

髙山朝聖者

这次我专程往孟州市西北部的赵和镇苏庄村赶，早就听说这里是河南省传统村落，岭高沟深，溪水绕着林带淌，连风里都裹着老树木的清香气，更是唐宋八大家之首韩愈童年生活过的地方，光是想想都觉得脚下的路都沾了文气。

苏庄村是丘陵地貌，全村也就千来口人，早先还叫尹村。当地老人们总念叨“五里三丞相”的老话，说从苏庄走到下坡村两三公里的地界里，历史上出过三位丞相，最出名的就是帝尧的老师尹寿，他因为博学被拜为帝师，苏庄当年还是他的封地，尹村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村里立着不少古碑，2006年出土的雍正九年的石碑上明明白白刻着“苏家庄，旧属古尹村，唐韩文公故里也”，明万历年间出土的韩愈儿子韩昶的墓志铭边上，清代金石家的题跋也佐证了苏庄就是古尹村，是韩愈祖上的墓地。唐代的时候这里就叫古尹村，尹氏家族世世代代住在这里，安史之乱之后尹氏全族都外迁了，村子也从西边清凉寺附近搬到了东边来。

我沿着村里的小路慢慢走，顺着起伏的坡地爬坡过坎，风擦着耳边过，思绪也跟着飘远。路边立着一棵六百多年的老皂角树，枝桠遒劲得像老人伸开的手臂，稳稳站在那儿，像守了村子一辈子的老者，安安静静把几百年的时光都兜在了树影里。

苏庄的人都以韩文公为傲，自觉地把传扬他的精神当成了自己的事。村子深处藏着老古迹、老树，连风里都飘着朴实的故土情，韩家寨、韩愈祖茔、清凉寺这些地名，不是冷冰冰的标记，是祖祖辈辈刻在心里的共同记忆。

苏庄和韩家的渊源从北魏就开始了，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后，韩愈的六世祖韩茂身为驻守京畿要地的大将军，后来还被追封安定王，屯军河阳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苏庄的好风水，干脆就在这里安了家，去世之后也葬在这里，后来韩家的子孙大多都归葬到这儿，苏庄就成了韩愈的祖居地。

韩愈三岁就没了父亲，跟着兄长韩会和嫂子郑氏回苏庄给父亲下葬服丧，成了孤儿之后一直由兄嫂抚养。公元780年韩会在韶州病逝，韩愈又跟着郑氏扶着兄长的灵柩回苏庄下葬服丧，后来遇上战乱，才跟着嫂子避到了江南。

793年韩愈科举落第，又赶上郑氏去世，他回到苏庄守丧。795年中了进士之后仕途一直不顺，三次上书宰相都没得到回应，干脆离开长安回了家乡。直到796年得到宣武节度使董晋的举荐，才出任试秘书省校书郎、宣武节度使观察推官，799年董晋离世，韩愈护送着他的灵柩离开了治所。

800年春天，韩愈先去了洛阳，又往长安参加吏部的考试。从801年开始，他先后当上国子监四门博士、监察御史，正式踏入了仕途。824年，57岁的韩愈在长安病重，临终前特意嘱咐后人，一定要把自己归葬回河阳。

从韩家寨走出去之后，韩愈一辈子多次返回苏庄祭拜先祖、殡葬亲人，他和这片故土的牵绊从来没断过，走到千里之外也总惦念着家乡的一草一木。

清代《河南通志》里清清楚楚写着，从北魏安定桓王韩茂往下，一直到韩愈的父亲韩仲卿、叔叔韩云卿、长兄韩会和嫂子郑氏，全都归葬在苏庄村北的韩愈祖茔里，这里安睡着韩家一代代的族人。

现在的苏庄村处处都留着和韩愈相关的印记，村口立着大大的韩愈画像，村子中央一百多米长的韩愈文化长廊上，墙面上的彩绘一笔一笔把韩愈的生平故事都画了出来，走过去就像顺着时光走了一遍他的人生。

长廊里讲着“破迷治穷”“钓鱼育人”“祭鳄除恶”这些流传了千百年的小故事，从做官的道理到治学的态度，从做人的准则到处世的分寸，把韩愈的精神藏在一个个鲜活的片段里，廊子的墙面上还刻着不少他写的传世佳作。

我指尖拂过墙上刻的“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字句温温的，好像隔着千百年的时光，还能摸到他落笔时的心境，这些文字穿过漫长岁月走到今天，站在这儿读起来，心里满是肃然的敬意。

韩愈字退之，是河南河阳也就是今天孟州人，他自己说郡望在昌黎，后世都叫他韩昌黎、昌黎先生，是唐代中期的官员，更是响当当的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政治家和教育家。

韩愈三岁就成了孤儿，全靠兄嫂养大，从小就苦读六经和百家典籍，贞元八年考中了进士。早年当过两任节度推官，后来授了四门博士，升任监察御史，因为直言进谏被贬到阳山当县令，遇赦之后调任江陵法曹参军，一路历任都官员外郎、史馆修撰、中书舍人这些职位。元和十二年，他以宰相裴度行军司马的身份参与平定淮西之乱，之后升任刑部侍郎。元和十四年，他因为谏迎佛骨被贬到潮州当刺史，唐穆宗登基之后才被召回朝廷，拜为国子祭酒。

韩愈晚年官做到了吏部侍郎，后世也叫他韩吏部。长庆四年他病逝，享年五十七岁，朝廷追赠他礼部尚书，谥号“文”，所以大家都尊称他韩文公。元丰元年，朝廷加封他为昌黎伯，准许他的牌位放进孔庙和先贤一同受祀。

韩愈看不惯六朝浮华空洞的骈文，大力推崇古体散文，他写的文章质朴雄健，苏轼说他“文起八代之衰”，是古文运动的开山人，后人把他排在唐宋八大家的第一位，还送他“文章巨公”“百代文宗”的美誉，他和柳宗元并称韩柳，又和柳宗元、欧阳修、苏轼合称为千古文章四大家。他提出的“文道合一”“气盛言宜”这些创作理论，直到今天还被写文章的人奉为圭臬，他的所有作品都收在《韩昌黎集》里流传至今。

我站在韩愈的雕像前，看着他手握着书卷的模样，想起他一辈子勤勉求仕、踏踏实实写文章，他自己说做官不只是为了吃饱饭，是为了践行心中的大道，写文章也不只是喜欢古人的文辞，是为了把道传下去，他一辈子的行事和写下的文字，全都是在践行自己的道统追求。

他所推崇的“道”，是主张“忧天下”而不是躲起来独善其身，把儒家兼济天下的理想刻进了自己的骨血里，不肯做明哲保身的人，这份思想哪怕放在千百年前，也是非常进步的主张。他当初再三上书宰相，固然是想求得一展抱负的机会，可他心里最想做的，还是当个谏官，能为天下百姓发声，这也是千百年里无数忧国忧民的文人，藏在心里最赤诚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