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稻浪

文心雕龙

文/吴文龙 <p class="ql-block">箬寮尖是景宁的第三高峰,海拔一千四百六十五米。它的山脚下,散着毛坑头、黄万、凤垟、张川、寨后等自然村,合在一起叫凤凰寨。凤凰寨的梯田,都挂在箬寮尖的半山腰上,一层一层地叠着,从山脚叠到云边。秋天一到,那些田就成了金黄的稻浪。</p><p class="ql-block"> ——写在前面的话</p> <p class="ql-block">我们沿着盘山路往上走。路是窄的,弯是急的,车窗外的雾气时浓时淡,远处的山峦忽隐忽现。空气里的燥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冽,带着草木的气息,湿漉漉的,像是山雾刚从树叶上淌过。</p><p class="ql-block">眼前铺开的,是一片金色的稻田,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层层叠叠的梯田,一级一级的,通向云天深处。稻子熟了。每一株稻穗都沉甸甸地弯着腰,穗粒挤着穗粒,把稻秆压成一道一道弯弯的弧。风过时,整片稻海翻涌起来,金色的浪一层推着一层,哗哗的声响从远处滚过来,又从近处漫出去。</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田埂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p><p class="ql-block">走近细看,稻穗上还挂着露珠。一颗颗饱满的水珠在稻芒上颤巍巍地悬着,被阳光一照,晃得眯起眼。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水珠便顺着稻叶滚落下去,悄无声息地渗进泥土里。脚下泥土松软,踩上去妥帖。田埂边的野草已经泛黄了,偶尔有蚱蜢从草丛里弹出来,弹出去几米远,又隐入另一丛草里去了。</p><p class="ql-block">远处传来农人的说笑声。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在稻海里,弯腰割稻的动作很利落,裤脚卷到膝盖,沾着泥。其中一个直起腰,冲这边喊了一声:“上来啦?”声音粗粝,带着山里的干爽。我应了一声,走过去。他递过一把镰刀,说:“试试。”我接过来,学着他弯下腰,割了一把,稻秆在手里沙沙地断,掌心被稻芒扎得微微发痒。他看了看我割下的那一把,笑了:“够吃一顿。”我把镰刀还给他,他接过去,随手搁在田埂上。我看见他虎口上有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浅。这田春天什么样?我问。他说,水汪汪的,能照见人。夏天呢?他没答,弯腰割了一把稻,才说,绿,一片绿,青蛙叫得睡不着。明年还种吗?他顿了顿,说,种嘛,不种可惜了。</p><p class="ql-block">镰刀划过稻秆的声响,稻穗落在竹筐里的闷响,还有偶尔响起的山歌——那歌声悠长、粗犷,在山谷间回荡。</p> <p class="ql-block">午后的阳光渐渐热了些。我找了一处田埂坐下,看云。云在动,一会儿盖住山头,一会儿又掀开,雾气从谷底漫上来,和云连成一片,山峦便在云雾的聚散间忽明忽暗。山坳里卧着几座屋舍,黑瓦白墙,檐角翘着,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我问田埂那头歇脚的农人,那是什么村?他说,凤凰寨。风送来稻田的香,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甜。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p> <p class="ql-block">傍晚时分,夕阳给梯田镀上一层更深沉的暗金。农人们开始收工了,他们挑着满满一担稻谷,沿着田埂缓缓而下。扁担在肩上颤悠颤悠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远处,有人在收拾晒在场院里的稻谷,木耙推过谷堆,谷粒唰唰地响,新米的香气便一丝一丝地弥漫开来,飘得很远很远。</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夕阳沉下去。</p><p class="ql-block">这是城市里找不到的秋天。一脚踩下去,陷进田泥里。</p><p class="ql-block">山间的温度降得很快,我起身往回走。回头望去,梯田在暮色中渐渐暗下去,只剩一道一道金色的轮廓。有蛙声从田里响起,先是一两声,接着连成一片,把夜衬得安静。偶有悠长的山歌从远处随风送来,渐渐淡了,弥漫在暮色里,融进稻香里。久久地,不肯散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