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夜宵长生菓

怡心居

春播秋收

一颗花生，半世乡愁

国庆假日，我回到祖籍海阳，落脚碧桂园。当地人都知道，这里的大集逢二、逢七开。今日正巧是集日，头一晚在此留宿，清晨忙忙碌碌收拾好屋内卫生，等赶到集上，赶集的人群大多已经散去。我沿着摊子一路寻过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收尾的花生摊，摊主是海阳老乡，十块钱，称了四斤带壳花生。

捧着这袋花生，心头忽然一热——这小小的花生果，牵连着我跨越半个世纪的记忆，牵连着一段刻骨铭心的知青岁月。

时光一下子拉回到1975年八月十六日。汇泉广场上，青岛市第三批、应届首批知青下乡誓师大会隆重举行。广场上人山人海，知青代表登台发言，还有六八年下乡诸城的烈士廖晓东事迹报告团，廖晓东的养父老红军廖弼臣先生也来到会场讲述往事，全场为之动容。

大会结束，我们胸佩大红花，登上上千辆大卡车，车队驶出汇泉广场，途经沂水路11号老市府接受市领导的检阅，然后沿着市区主要街道缓缓巡游。道路两旁，二十多万家长、小学生沿街挥手欢送，声势浩大，那样隆重热烈的场面，如今回想，几乎可以说是空前绝后。

谁料第二天一早，我突然发起高烧，体温直冲40度零五，整整半个月卧床不起。因此我实际动身下乡，已经拖到了九月底，正是秋收花生、玉米、收苹果的时节。

后来，高密柴沟常家疃大队分管知青的邱大叔，到青岛办事，特意登门来看望尚未痊愈的我。几番交谈，他对我多了几分信任，悄悄跟我说：我们大队是昌潍地区“亩产过长江”的先进大队，地委奖励了一台25马力拖拉机；大队党支部研究过，看我是高中毕业、又是共青团员，打算送我去公社学开拖拉机，下个月就要开班，千万不要错过了机会。

我一听大喜，顾不上欠痒的身体，连忙告诉他，父亲这些天正托人联系顺道车，我本就一心准备下乡。邱大叔说：“明天倒是有一辆拉肥料的车，可惜驾驶室已经满员了。”我当即说：“不要紧，我坐车厢就行！”他很为难：“一车肥料，怎么坐人？”我说：“没事，找两张草席铺上，把我的大木箱放上就可以。”

第二天一早，父亲找来两张草席铺在车厢，我连人带木箱，跟着邱大叔风尘仆仆上路。那是一辆老式嘎斯中吉普临时做运肥车，一路尘土飞扬，我躺在车厢上，只能闭起眼睛、屏住呼吸，躲避滚滚烟尘，直到近中午时分，才终于抵达大队。

我简单吃了几口饭，就打算跟上知青组下地劳动。大队张书记执意留我，让我陪同司机和修油坊的师傅一起喝酒，我婉言谢绝了。

我们是粮食局植物油厂第三批来到柴沟的知青，一共分了三个小组。另外两个小组离公社很近，一个就在公社驻地，一个不过一两里地；唯独我们这一组，离公社足足十八里地，地处马王水库移民库区。前后陆续来了二十多名知青，全都安排在大队百亩果园里。

外人听着果园好像活计轻松，其实远非如此。

大队派了原先生产队的张队长来管果园，他年纪稍长，身形五大三粗、浓眉阔嘴，活脱脱就是一位现实版“鲁智深”。果园实行套种，他带头干在前面，我紧随其后。农忙时节我们要全部抽调到生产队抢收抢种；其余日子便是打药、剪枝、田间管护，几乎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农闲，天天都有干不完的活。

我到队的头一天就下地劳动，夜里还要轮流值班看守果园。

记得有一晚，正好是我和另一名知青值夜。看坡地的王大叔，背着半麻袋新鲜刚出地的花生果来到果园小屋，把沉甸甸的麻袋往地上一放，心照不宣转身就去果园摘苹果。老保管把花生仔细洗净，倒进大铁锅，添上柴草，架起柴火大锅开始煮花生。

我和同伴先出去巡逻：他扛着土枪，我拿着一根哨棒，沿着果园一圈圈巡查。往回走的时候，远远就闻到花生飘来的清甜香气，让人心里暖暖的。

按照看园老规矩，下半夜要朝天放三枪，以此警示想来偷苹果的人：园子里有人值守。

那是我第一次初试土枪。装好火药，用枪针捣实，我心里忌惮它巨大的后坐力，没敢把枪身牢牢顶在肩头，只向着天空高高举起，手指一扣扳机——“砰！”一声巨响！

强大的后坐力直接把枪掀翻在地，在泥地上连打几个转，硬生生砸出一个深深的土窝。

保管大叔闻声急忙从屋里跑出来，看到现场目瞪口呆，连声说：“好险！火药装多了！万一炸膛，人伤枪亡！”

深夜，一锅煮花生终于出炉。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新鲜煮花生，那种鲜气、那种滋味，还有当时心里又累又踏实的感觉，言语难以形容。就是从那天夜里起，我心底，便牢牢记住了这一口花生果的味道。

两年知青岁月结束，我回城分配到粮油公司基层，当了车间管理主任。每天从我手上流过、加工的花生动辄上百吨。我始终牢记父亲的叮嘱：公家的花生，一丝一粒，也不能吃。

七年时间，我先后在四个车间轮岗，平面罗、电罗、分级罗，还有日本进口的生产线我都管过，公家的花生，我真的一粒都没有尝过。嘴馋了，就特意绕到兴宁路农贸市场自己掏钱去买。工友们常常拿我开玩笑：天天守着花生堆，反倒要自己上街买花生吃。

买回花生米，炒一炒、炸一炸，就着一小杯老酒，在当年，已经是赛神仙一般的享受。

岁月流转，青丝渐白。今天在海阳大集买到的这袋花生，一下子把我拉回半个世纪前果园小屋的那个夜晚。

回到住处，我把花生仔细淘洗几遍，清水泡上，今晚准备用高压锅，放上八角、生姜、咸盐，煮上它两斤。不求别的，就想认认真真找回当年那一口鲜，找回青年时下乡岁月里，那一份苦中带甜、难以忘怀的感觉。

一颗花生，不大，却装得下一代人的青春，装得下一段沉甸甸的岁月乡愁。

怡❤️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