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骨三百年第五章：赵匡胤的少年底层生活

礼俊杰（李俊杰）

赵匡胤小时候，家里穷到什么程度？我跟你举个例子。

有一年冬天，洛阳下大雪，连着下了三天。赵匡胤家的米缸见了底，杜氏把最后一把米煮了粥，一家子六口人分着喝。赵匡胤喝完自己那半碗，肚子还是咕咕叫。他看了看他娘的碗——空的。他娘一口没喝，全给他们分了。

他说：“娘，你不饿？”

杜氏说：“娘不饿，你吃了长身体。”

赵匡胤没再问。但他心里清楚，他娘也饿。只是她是当娘的，饿死也得先让孩子吃饱。

赵弘殷那几天不在家，跟着部队出去剿匪了。说是剿匪，其实就是出去找饭吃。朝廷发不出饷银，部队就得自己想办法。剿匪是最好听的说法，说白了就是到乡下去抢粮。

赵弘殷回来的时候，带回来半袋杂粮和一块腊肉。他把东西交给杜氏，转身就躺下了。赵匡胤看见他爹后背上多了一道新伤疤，长长的，从左肩拉到右腰，还没长好，肉翻在外面。

赵匡胤问：“爹，你受伤了？”

赵弘殷趴在床上，头也没回：“没事，蹭了一下。”

赵匡胤没再问。但他知道那不是蹭的，那是刀砍的。他爹每次出去都带伤回来，有时候是刀伤，有时候是箭伤，有时候是摔伤。赵弘殷从来不叫疼，杜氏给他上药的时候他闷哼都不哼一声。

赵匡胤后来当兵之后才知道，他爹那是忍惯了。当兵的人，受伤是家常便饭，叫疼没用，还惹人笑话。

赵弘殷虽然穷，但从来不放松对几个孩子的管教。他教赵匡胤骑马射箭，教他行军布阵，教他做人要有骨气。他常说一句话：“咱们赵家虽然穷，但穷得有骨气。你将来不管干什么，别干对不起良心的事。”

赵匡胤听着，点头。他心里记着。

可赵弘殷也不是只会说大道理。他有时候也跟赵匡胤说实话。有一回喝了两口酒，赵弘殷拍着赵匡胤的肩膀说：“儿啊，爹这辈子就这样了，当了一辈子大头兵，混不出头。你不一样，你比爹强。你将来要是有机会，别像爹这么窝囊。”

赵匡胤说：“爹，你不窝囊。”

赵弘殷摆摆手：“窝囊。当兵当到四十岁，还是个破校尉，连顿饱饭都混不上。这还不窝囊？”

赵匡胤没说话。他看着爹那张被风霜磨得粗糙的脸，心里憋着一股劲。

杜氏是赵家的顶梁柱。赵弘殷经常不在家，里里外外全靠杜氏一个人撑着。做饭、洗衣、缝补、种菜、喂鸡、哄孩子，全是她的事。赵匡胤小时候最深的记忆，就是他娘坐在油灯底下缝补衣服的样子。灯芯挑得极小，火苗像豆子那么大，杜氏眯着眼睛一针一线地缝，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有一回赵匡胤半夜醒了，看见他娘还在缝。他爬起来说：“娘，你咋还不睡？”

杜氏说：“你爹那件袍子破了，明天他还要穿。”

赵匡胤看了看那件袍子，补丁摞着补丁，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说：“娘，咱家啥时候能穿件新衣裳？”

杜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等你长大了，有出息了，给娘买新衣裳穿。”

赵匡胤点头：“嗯，我买。”

他后来当了皇帝之后，给他娘追封了皇太后。可惜杜氏死得早，没等到那一天。她走的时候，赵匡胤还没当皇帝，还在郭威手下当兵。杜氏最后那几年过得还算不错，因为赵匡胤出息了，能往家里寄钱了。可新衣裳，她终究是没穿上。

赵匡胤后来每次提起他娘，眼眶都是红的。

夹马营那片院子里住的不止赵家一户。左邻右舍全是穷当兵的家属，一家比一家穷。但穷归穷，大家处得还不错。谁家揭不开锅了，邻居端一碗粥过来。谁家孩子病了，大家凑几个钱抓药。

赵匡胤从小在这片穷窝里长大，学会了一样东西：仗义。

他从小就是孩子王。不是因为他打架多厉害——虽然他也确实能打——是因为他肯出头。谁家的孩子被外头的混混欺负了，赵匡胤第一个冲上去帮忙。打完了别人还得倒贴医药费，但他不后悔。他跟比他小的孩子说：“怕啥，有事哥顶着。”

他娘杜氏知道他这脾气，又担心又骄傲。担心的是这孩子太莽，容易吃亏。骄傲的是这孩子像他爹，硬气。

赵匡胤十五岁那年，出了一件事。

那年春天，赵弘殷的一个朋友来家里做客。这人在外地当了个小官，穿戴齐整，带了礼物，出手也阔绰。杜氏张罗了一桌菜，虽然不丰盛，但已经是过年才有的排场了。

那人走的时候，赵弘殷送他到门口。回来之后，赵弘殷沉默了一晚上，第二天才对杜氏说了一句话：“老李以前跟我一样穷，现在人家混出来了。”

杜氏说：“人家那是运气好。”

赵弘殷摇摇头：“不是运气。是他敢闯。他当年要是跟我一样窝在洛阳，现在也还是个穷当兵的。”

那天晚上赵匡胤听见了他爹说这话。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他爹四十多岁了，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他赵匡胤才十五，他不能就这样。

他要出去闯。不闯，这辈子跟他爹一样窝在夹马营，穷到死。

十九岁那年，他跟他娘说：“娘，我想出去闯闯。”

杜氏手里的针停了。她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赵匡胤又说：“家里粮食不够吃了。我走了，少一张嘴，弟弟们能多吃一口。我在外面混好了，接您享福。”

杜氏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拦。她知道自己拦不住——这孩子从小就主意正，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她擦了擦眼泪，说：“你把那件厚衣裳带上，外头冷。”

赵匡胤把包袱收拾好，里面是两件换洗衣裳、几块干饼、他爹那把旧匕首。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九年的院子。破墙、破瓦、那棵老槐树、他娘站在堂屋门口抹眼泪。

他跪下磕了个头：“娘，我走了。”

然后站起来，翻身上马——就是他那匹瘦得皮包骨的老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年他十九岁，刚过完生日。

他身后是洛阳破败的城门，身前是万里烽烟。

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赵匡胤，这辈子不能再挨饿了。也不能让他娘再挨饿了。

就这一个念头。

那匹老马驮着他，沿着官道往南走。马蹄踩在黄土路上，扬起一阵烟尘。洛阳城在他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赵匡胤没回头。他知道，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这一走，他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年后。

他穿着龙袍，带着禁军，回来给他爹娘上坟。

那棵老槐树还在。

院子不在了。

可洛阳的天，终于晴了。